书房中楚逸辰与书生对面而坐。两人相处久了，连寒暄也省了，楚逸辰直接将云雀汇报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然后说道：根据云雀说的这些事情看，京城这段日子不太安稳。前阵子冒出来的那几户新贵，看着挺规矩，背地里却一个接一个，都投到楚怀瑜和楚怀谨那边去了。
还有那几路江湖门派，跟慧觉寺、云虚观走得极近，明桩暗线铺得满城都是。
最让本王心里不踏实的，是那些番禺喇嘛。
云雀察见他们这几天在四处掳掠孩童，专挑穷苦人家的孩子下手。
本王已经让云雀和猎狗分头去盯，叫他们加紧查这桩事，看看这群喇嘛到底要把孩子弄到哪里去。
书生听到掳掠孩童四个字，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面色微微一凝。片刻之后，他又把茶盏放回桌上，神色恢复如常，只淡声道：王爷的布置，没有破绽。
楚逸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本来，本王打算这两天就带着幽冥大军回南陵城，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阵。
这些兵跟着本王在外面打了大半年，离乡日久，也该放他们回去，跟妻儿老小团聚团聚。
可京城这形势摆在这里，本王想先留下来坐镇。准备让许虎带着幽冥大军先回工坊那边，等这边安顿妥当了，本王再回去。
书生听完，没有立刻应声，反而抬眼看了楚逸辰一眼，问了一句极要紧的：王爷安排得妥当。
可属下有一桩不解，王爷把许虎他们都打发出去了，那您自己，打算留在京城做什么？
楚逸辰道：本王方才说了，京城近来不太平。
云虚观、慧觉寺，那几路江湖门派，还有楚怀瑜兄弟布下的那些明桩暗线，桩桩件件都缠在一块儿。这潭水，本王得亲自在这边看着、搅着，一时走脱不开。
书生闻言，没有马上接话。他垂着眼，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神色郑重地望着楚逸辰：王爷，属下觉得您还是先回工坊去吧。
楚逸辰微微一怔：可这京城，本王总觉得得亲自坐镇才放心。
书生道：王爷，这京城的事，交给属下便是。您想想，王妃在南陵等您，都快一年没见着了。
工坊那边，更是您起家的地方，各个工坊，以及那些新事物的确定，一堆摊子等着您回去拿主意。
这京城的水，属下替您看着，王爷放心属下应付得过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恕属下直言，这京城再乱，也不过是几路江湖门派加两家的暗桩在折腾，他们还不至于把属下这点分量放在眼里。
可王爷您若是被缠在京城里脱不开身，那才是真正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工坊那摊子，旁人都指望着您呢。
楚逸辰望着书生，沉默了片刻。他自然听得出书生这番话的份量。
书生孤身一人，没有家眷，没有牵挂，便把这一腔心思都系在他楚逸辰身上，系在这天大的局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推辞，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京城这一局，就托付给你了。
书生微微拱手，并不多言。
话说到这儿，楚逸辰把那桩京城之事重新拾起，转回正题。他望着书生：你既肯留下，那这京城一局，打算怎么着手？
书生略一思索，才缓缓开口：王爷心中所想，属下大约猜得着几分。这一局，难就难在，那云虚观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
楚逸辰目光一凝：你也看出来了？
书生点点头，语气却淡得很：王爷，恕属下直言。
那云虚观虽说打着收拢天下江湖的名头，可一介方外道观，凭什么能让铁刀门、青龙帮、五虎堂、白鹤派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强，一个个俯首帖耳？
这些门派，哪一个不是靠自己手里的刀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若背后无人撑腰，无人许以重利，他们何苦放着好好的土皇帝不做，跑去给一个观主当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逸辰，一字一句道：属下总觉得，这桩事，怕是跟太孙、跟靖王那两位，脱不开干系。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楚逸辰没有说话，只缓缓靠进椅背里，眉头微微拧起。他心里想的，竟与书生不谋而合。
太孙与靖王，一明一暗，一个占着正统的名分，一个握着兵权的实利，这两人若真在云虚观背后下一盘大棋，那收拢这些江湖门派，便不只是图个热闹那么简单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嗯你所说的与本王所虑，正是一处。
可难就难在，咱们如今只能瞧见这些门派被云虚观拢到一处，却瞧不见太孙、靖王究竟图谋些什么。敌在暗处，我在明处，这一局，要怎么破？
书生闻言，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透着一股从容：王爷，这局要破，其实不难。
咱们既然摸不透他们图谋些什么——那就不如，先教他们自己乱起来。
乱起来？楚逸辰微微一怔，抬眼望着书生，你是说……
书生点点头，语气笃定：正是。王爷试想，那云虚观费尽心机，把这些门派一个个拢到麾下，图的自然是有一桩大用。
既是，靠的便是——要让这些门派乖乖听它号令，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恩，是威，是把它们捏得死死的，叫它们拧成一股绳。
可江湖是什么地方？书生淡淡道，江湖，就是打打杀杀的地方。这些门派，哪一个不是靠刀剑拼出来的？彼此之间，又岂能没有新怨、没有旧仇？
楚逸辰听后若有所思。
书生见状继续道：王爷请想，这些门派平日里被云虚观压着，不得不收敛爪牙，扮作乖顺。
可若是它们彼此之间，先打了起来呢？
今日你杀我一人，明日我屠你一门，仇越结越深，恨越结越重。
到那时候，光靠云虚观一个观主，想再把这些杀红了眼的门派捏到一处，可就难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点了几个名字：白鹤派跟青龙帮，为了江南几处码头的份子，早些年就闹过好几场血案；
五虎堂跟铁刀门，更是积怨已久。
这些旧账，平时都压在底下，只要有人在暗处轻轻挑一挑，火头立刻就能烧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冷的光：而这些门派一旦内乱起来，彼此防范、彼此猜忌，咱们的人要往里探消息，那便如鱼得水，容易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