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天蒙蒙亮。
整个武昌城进入了不一样的状态。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往日多了几倍。
城门处，进出的人员都要接受严格检查。
今天，是殿试的日子。
三百名贡士早早起来了。
他们有的在房间里焚香沐浴，有的在默默背诵策论，有的在整理衣冠。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殿试的考场就设在紫阳湖北、军政衙门南边的广场上。
这座广场，半年前曾举行过阅兵式，见证了汉王称王的盛典。
如今，它将见证另一场盛事。
广场最外围，已有近千名武昌巡防总队的士兵在此警戒巡逻。
最里面，则有数百名近卫旅的将士肃立。
士兵们手持铁柱二式步枪，站得笔直，目光警惕。
众考生来到紫阳湖西北、东北两侧，开始接受一道道安检搜身。
除了可以穿身衣服进去，其余所有东西都不能带。
哪怕是一支笔！
“这么严格？”有个考生小声嘀咕。
旁边的人低声回答：“殿试嘛，当然严格。
汉王就在上面看着，谁敢马虎？”
搜身完毕，三百名贡士被引导到广场上。
广场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百张书案，每张书案上放着笔墨砚台、稿纸，还有一盏油灯。
书案之间相隔数尺，互不干扰。
考生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待开考。
东方的天边，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广场上，将一切镀上了一层暖色。
大约距离辰时还有一刻钟，众考生就看到考场北方、军政衙门方向，有一队人走了过来。
最前面是穿着红底黑边王袍、头戴九旒冕冠的杨正。
身后跟着张连登、陈良才、叶雨时、张鸣铎、周盛等一众文臣，以及杨大强、杨东生等武将。
众考生顿时肃然起敬，纷纷弯腰行礼。
杨正走到广场前方的检阅台上，站定。
他目光扫过三百名贡士，声音洪亮：“诸位，本王今日在此，不为别的，只为求贤。”
“本王起兵以来，深知人才之重。
治天下者，用人非一事，然天下之事，皆以用人为本。
本王不需要只会背书的书呆子，本王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能为百姓做事的人，能让我华夏繁荣昌盛的人。”
“今日殿试，不考死记硬背，只考真才实学。
本王希望诸位能畅所欲言，无所顾忌。”
顿了顿，杨正又道：“本王有一句话，送给诸位，格物致知，知行合一。
学问，不是用来装饰门面的，是用来经世致用的。”
钟声一响，考试正式开始。
发卷官抱着试题、稿纸，有序发给众考生。
考生们接过试卷，迫不及待地翻开。
可当看到试题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试题只有一道，不是八股文，不是算术题，不是策问，而是一句看似简单、实则深不可测的话。
“诸生，格物学堂大家都知道，算术、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大家也都听过。
请问，本王为何要重视此格物之学？”
这是什么？
这考的是什么啊？
三百名贡士，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题，怎么答？
有人抓耳挠腮，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郑寒山盯着试题，眉头紧锁。
他是宣化店学堂出身，算术实务是他的强项，可这道题，不是算术题，而是问“为什么”。
他反复读了几遍，渐渐平静下来。
“格物之学......”他喃喃道，“汉王重视格物之学，是为了什么？”
他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格物者，穷理之谓也。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
这是《大学》里的话，汉王要的恐怕不是这个。
他划掉，重新写。
吴逸之也在冥思苦想。
他是会试第二，自认为实务与经义俱佳，可这道题，既不是经义，也不是实务，而是“道”。
他提起笔，写下：“汉王重视格物之学，盖因格物乃强国之基。
西洋之所以不远万里而来，在于格物。
我华夏之所以困守，在于守旧。”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写道：“算术者，格物之工具也。
无算术，则无法度量天地。
无物理，则无法制造器械。
无化学，则无法冶炼矿藏。
无地理，则无法通晓四方。
无生物，则无法改良农桑。
故汉王重视格物之学，实乃兴国之本。”
叶一栋坐在角落里，看着试题，陷入了沉思。
他是贫寒农家出身，自幼天资聪颖，对经义有着深刻的理解，可这道题，他总觉得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汉王为何要重视格物之学？”他喃喃道，“是因为格物之学，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提起笔，写道：“农人种地，需知天时、懂土壤、会施肥。
此皆格物之学也。
工匠造器，需知力学、懂材料、会计算。
此亦格物之学也。
商人贸易，需知算术、懂行情、会核算。
此亦格物之学也。
故格物之学，非高深莫测之玄谈，乃百姓日用之物也。
汉王重视格物之学，实乃为天下百姓谋福。”
朱松亭，深读程朱理学。
他看着试题，脑海中浮现出先祖朱熹的话：“格物致知，是大学第一义。”
他提起笔，写道：“程子曰：‘格物者，格其物也。
物格而后知至。’
朱子曰：‘格物者，穷至事物之理也。’
汉王重视格物之学，正合先贤之训。”
写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够。
汉王要的，不是空谈义理，而是实学。
于是他又写道：“然格物非止读书穷理，亦当格天下之物。
农、工、商、兵，皆物也。
田、矿、水、火，皆物也。
格其物而知其理，用其理而利其民，此乃格物之真义。”
宋七瑾是最后一个动笔的。
先祖宋应星着有《天工开物》，家传的格物之学代代相传。
他盯着试题，目光深邃。
“汉王为何重视格物之学？”他低声自语，“因为格物之学，能让华夏强盛！”
他提起笔，文思如泉涌：“格物者，格天下万物之理也。
天工开物，乃格物之典范。
昔当年宋大家，穷毕生之力，考究百工技艺，着《天工开物》一书。
分乃粒、粹精、作咸、甘嗜、膏液......十八卷，凡衣食住行、农工兵商，无所不包。
此非格物之学乎？”
“然自明末以来，我华夏士人醉心科举，轻视实务，视格物为奇技淫巧，以致西洋后来居上。
西洋之火器、历法、数学、机械，皆源于格物。
我华夏若不奋起直追，必被西洋所制。”
“汉王重视格物之学，实乃高瞻远瞩。
兴格物，则农事精。
兴格物，则工匠巧。
兴格物，则商路通。
兴格物，则兵力强。
农精则百姓富，工巧则器物美，商通则货物流，兵强则国家安。
此乃强国之本，富国之基。”
他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从农事讲到工事，从工事讲到商事，从商事讲到兵事，旁征博引，条分缕析。
写到最后，他搁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先祖......”他喃喃道，“孩儿没有辜负宋家的传承。”
考场里，沙沙的写字声此起彼伏。
有人写得飞快，有人反复修改，有人咬着笔杆冥思苦想。
三百名贡士，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着杨正的问题。
夕阳西下，钟声再次响起。
考试结束。
考生们停笔交卷，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无表情。
走出考场，郑寒山走到吴逸之身边，问道：“逸之，你答得如何？”
吴逸之摇了摇头：“不知道。汉王的题，太深了。”
叶一栋走过来，叹了口气：“我写了三千字，可总觉得没说到点子上。”
宋七瑾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朱松亭走过来，拍了拍宋七瑾的肩膀：“七瑾，你写得最多，一定有戏。”
宋七瑾苦笑：“写得再多，也要看汉王怎么看。”
三百名贡士，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将等待命运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