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让你知道你的想法有多么愚蠢。”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是吗?那我等着。”孙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然洒脱,依然从容。
石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孙卫一个人坐在墙角。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看着门上那道粗重的铁栓,看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石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镣铐。生铁的,粗如拇指,锁链垂在地上,冰凉刺骨。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契丹可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离开地牢的李亨依旧铁青着脸。他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深夜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地面。
身后的侍卫快步跟着,大气不敢喘一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多出一口气都会惹怒太子。
连日的吃瘪让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李泌不肯低头,软硬不吃,关在东宫的密室里还有心情吟诗;孙卫不肯妥协,用刀架在脖子上还敢喝茶;朝堂上那些暗地里给他使绊子的人……每张脸都在他眼前晃,每个声音都在他耳边响,像是挥之不去的苍蝇。
他在心里冷笑,那笑容里有压抑的怒火,有压抑的杀意。
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等我坐上帝王之位,就是你们毙命之时。
他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他胸口的那团火,那团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睛里。
廊下的灯笼在他身后一盏盏地亮过去,又在他前方一盏盏地暗下来,像是时间的流逝。
转弯来到卧房门口,正巧遇到一个人。
秋月端着一个木盆从侧门出来,盆里是刚用过的水,还冒着热气,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她刚才在沐浴。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中衣,衣襟微微敞着,露出锁骨的一截白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像是刚刚出浴。
那双眼睛——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媚态的光,像是在勾人,又像是在试探什么,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一眼就看到了太子铁青的脸。那双金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厌烦,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又像是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事。
那种厌烦藏在媚态之下,藏得很深很深,像水底的石子,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看到。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媚眼如波,盈盈下拜,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舞:“奴婢给太子请安。”
李亨的目光落在秋月身上,从眼睛看到高高隆起的胸口,从胸口看到圆润的翘臀。
他的目光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看到了新鲜的肉。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怜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憋了很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是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找到了可以砸烂的东西。
他需要发泄。需要把这几天的郁闷找到出口,找到一个人来承受这一切。
他本来想召唤良娣来卧房,那些良娣们个个都是高门贵女,出身名门,但她们太规矩了,太端着了,在床上也像是在朝堂上一样端着架子。
他想要的是彻底的放松,是不需要任何伪装的、最原始的释放。
他尝过秋月的滋味,知道她的妩媚和淫荡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魂勾走,像是能让男人忘记一切烦恼。
他直勾勾地盯着秋月的身子,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那目光像是一只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她的皮肤,从她的眼睛摸到她的嘴唇,从她的脖颈摸到她的胸口,从她的腰肢摸到她的双腿。
“洗干净,”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有沙子卡在喉咙里,“在榻上等我。”
说完,他推门进了卧房。门“啪”地关上了,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秋月端着木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那副媚态渐渐收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木盆的边缘,指节发白,骨节突出。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极快的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叶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裂开了一道缝。
她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开,望向远处廊下那盏红灯笼。那灯笼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暖融融的,像是永远也吹不灭,像是她心里的那一小簇火苗——不管被浇多少次水,它还在烧着。
她把木盆放在地上,转身往侧间走去。脚步很轻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在拖延时间,又像是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晚了。很快就结束了。
热水倒进桶里,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模糊了铜镜里的倒影。她站在雾气中间,背对着门,把身上那件淡粉色的中衣褪了下来。
衣裳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摊褪了色的花。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那口气里有水汽的湿润,有檀香的幽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然后她迈进了木桶里。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像是有电流从皮肤上窜过。不是怕烫,是某种本能的抗拒,是身体在替她说不。
她的身体记得每一次来自太子的触碰——手指掐进肉里的力道、嘴唇咬破皮肤时的痛感、毫无前奏就闯入时的撕裂感……每一次都像刀刻,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刻在每一个她不想要却不得不记住的瞬间里。
秋月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水下轻轻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她想象着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想象着它们映在铜镜里的样子——那副媚态是假的,可她必须让它看起来是真的。
她必须在黑暗里假装享受,在疼痛里假装欢愉,在被撕碎的时候假装完整。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很快就结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雾气中模糊的屋顶,金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飞快地眨掉了。快了。她在心中默念着,快了,相国说了,会想办法接我出去。快了,我能撑住。
她抬起手,从水面上摘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口气,花瓣漂走了。
木桶里的水渐渐凉了。秋月从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肌肤往下淌,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眼泪。
她拿起旁边搭着的干帕子,慢慢地、仔细地擦干身上的水。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像是在给自己穿上一层铠甲,一层看不见的、没有人能剥下来的铠甲。
她在铜镜前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头发很长,黑得像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把头发挽起来,又放下,又挽起来,又放下。像是在争取时间,哪怕多争取一息也是好的。
最终,她还是站了起来。
她走到卧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烛火在榻边跳动着。太子李亨已经在榻上了,衣裳半敞,袒露着胸口,一只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看着门口。他的目光落在秋月身上,那目光里有迫不及待的急切,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灼热。
秋月笑了。
那笑容媚态横生,像是三月里的桃花在枝头上绽开,像是夜风里摇曳的红灯笼。
她的金眸弯成了月牙,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条不归路,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只有水到渠成的妖娆,只有顺理成章的风情,只有精心排练过千百次的娇媚。
她走到榻边,跪坐下去,手掌贴着太子的小臂,一寸一寸往上滑,像一条正在缠绕猎物的蛇。她的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梅雨,又甜得像刚出锅的糖糕,每一个字都能让男人的骨头酥掉半截:“殿下今日辛苦了,让奴婢好好伺候您。”
她的手从太子的手腕滑到胸口,指腹轻轻画着圈,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蓄谋已久的勾引。太子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着,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秋月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脸上的媚态纹丝不动,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像是戴了太久摘不下来的面具。
她在心里默数着、数着他下一次呼吸的间隔、数着他手指收紧的节奏、数着这扇门打开后还要再关多少次。
而她只是继续笑着、媚着、勾引着,像一朵开在刀尖上的花。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传来被撕裂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和一声被死死压进喉咙里的呜咽。没有人听到,那声呜咽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了,被夜的寂静吞没了,被这东宫深处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秋月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九龙戏珠,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片遥远的天空。
她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柔软而麻木,没有痛感,也没有快感。只有一种遥远的、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触感,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去,又滑过去。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杨府的院子。那个不大的、种着梧桐的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洒在青石板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裴夫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做针线,一边做一边哼着小调,那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江南的雨。
快了。她在心里默念着。相国说了,会接我出去。快了。
黑暗里,太子李亨的声音传来,粗重而沙哑:“秋月……”
“嗯?”她的声音还是软的,甜的,没有一丝破绽。
“你比她们都好。”他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良娣,一个个端着架子,什么都不会。还是你好,你知道怎么伺候人。”
秋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藏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她的手指从太子的后背上滑下来,落在榻沿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奴婢的福分。”
黑暗重新淹没了声音。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冷冷的光洒在院落里,照得青石板白花花的。廊下的红灯笼还在轻轻摇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秋月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息、二息、三息……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离那个院子更近一步,离那个种着梧桐的院落、离那个坐在廊下哼小调的裴夫人更近一步。
快了。她对自己说。
我被杜若拉进卧房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前一秒还在厅堂里喝茶聊天,后一秒就被她拽着手腕往卧房走。
李冶跟在后面,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肚子上,脚步倒是快得很,像是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烛火在三人身后跳跃着,把长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杜若的手劲不小,攥着我的手腕,手指温热而有力。她走得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李冶在后面喘着气,嘴里还不忘抱怨:“姐姐你慢点,我大着肚子呢,追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