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这一声鸣响,不是来自耳膜,而是直接炸在灵魂深处。
几面阵旗在半空剧烈震颤,旗面崩裂出无数细纹。
阿青死死盯着阵法中央。
那个位置,赵霓裳的身影正在变淡。
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灰败下去,像是深秋迅速枯萎的莲叶。
凡人的寿元,太轻。
填进林澈那个被天道规则轰碎的身体里,连个水花都压不出来。
“不够……”
阿青掌心全是冷汗,指节捏得发白。
“这小子的命格太硬,又是十世善人又是大圣神力,你这点凡人寿数,根本填不满这个窟窿!”
“停下!快停下!”
“别过来!”
一声厉喝,带着决绝。
赵霓裳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护住那盏连接着林澈心脉的命灯。
两行血泪,顺着她空洞的眼眶滑落。
她在燃烧最后的精血。
“还没满……”
她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林澈手掌的温度,那股透骨的寒意还在,那盏灯还未亮透。
“你疯了!”
阿青一脚踩碎了脚下的岩石,碎石飞溅。
“凡人七十古来稀,你这五十年寿元扔进去就是个屁!再吸下去,你会魂飞魄散!”
“那便散了。”
赵霓裳回答得极快。
没有半分迟疑。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颤抖着,点在自己的眉心。
那是凡人魂魄栖居之地。
既然寿元不够,那就拿魂魄来凑。
既然今生不够,那就拿来世去填。
“只要他活。”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
凄艳,决绝。
轰!
指尖触碰眉心的瞬间。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林澈身上爆发。
那是大圣残留的霸道神力,是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它像一头饥饿了万年的巨兽,张开大口,要吞噬赵霓裳所有的生机。
咔嚓。
阵旗彻底崩断。
阿青被那股反噬的气浪掀翻,重重撞在石壁上。
完了。
阿青绝望地闭上眼。
这下两个都得死。
这哪里是救人,这是殉情。
然而。
预想中的毁灭没有发生。
原本狂暴的气流,突兀地静止了。
连洞外呼啸的风雨声,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一种古老、尊贵、宏大到让人忍不住想要膜拜的气息,在这个破败积水的山洞里苏醒。
阿青猛地睁开眼。
随后,这头看惯了兜率宫神火的老牛,眼珠子差点瞪裂。
只见阵法中央。
那个瞎眼的凡人农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光。
七彩流转,如梦似幻。
那件破旧的粗布麻衣在光芒中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紧接着。
无数星光从虚空中垂落,它们像是最灵巧的丝线,自动编织成一件流光溢彩的羽衣,披在她的肩头。
原本干枯的黑发瞬间暴涨,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星河般的光泽。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空洞、灰白的瞎眼。
此刻,睁开了。
瞳孔深邃如夜空,里面没有眼白,只有缓缓旋转的璀璨星云。
那是神的眼睛。
那是俯瞰三界、不染尘埃的仙姿。
“这……这气息……”
沙尘净趴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在打颤,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与臣服。
这股威压他太熟悉了。
那是来自九重天之上,凌霄宝殿深处的顶级仙威。
阿青更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认得这件衣服。
天庭织女之首。
掌管漫天云霞与星辰轨迹的——霓裳仙子。
“我想起来了。”
光影中的女子开口。
不再是赵霓裳那带着烟火气的嗓音,而是空灵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白皙,修长,蕴含着毁天灭地的神力。
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重组。
她是天庭最受宠的仙子,是王母座下的掌灯人。
她私自下界,封印神格,只为在红尘中陪他走一遭。
这一世,她是赵霓裳。
他是林澈。
“傻子。”
霓裳仙子转过头,视线落在沉睡的林澈身上。
那张脸,哪怕在梦里也皱着眉。
似乎还在担心那个瞎眼的妻子有没有吃饱。
她伸出手。
隔空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性光辉,瞬间软化成了似水的柔情。
“我是神仙啊……”
“我怎么能让你死在凡间。”
阿青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
“仙……仙子。”
“既然封印已解,您……您该回天庭了。”
“这凡人身体受不住您的神力,您若是强留,会招来天罚。”
这是规矩。
仙凡有别。
既然觉醒了,就该断了尘缘,重返瑶池。
至于这个凡人……那是他的命。
霓裳仙子没有理会。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澈,看了很久。
久到阿青以为她要飞升离去。
“回天庭?”
她突然笑了。
那一笑,洞外的百花似乎都在这一刻违背时令,竞相盛开。
“回去了,谁给他做饭?”
“回去了,谁听他念书?”
“回去了……谁陪他看流沙河的桃花?”
阿青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霓裳仙子站起身。
她身上的羽衣光芒大盛,将昏暗的山洞照得如同仙境。
她一步一步,走到林澈身边。
弯下腰。
那一刻,所有的神性都收敛入骨,只剩下最纯粹的爱意。
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
那是仙人的本源。
是她历经万劫修来的道果。
“你要干什么?!”
阿青看出了她的意图,吓得魂飞魄散。
“那可是本源!你拔出来,几万年的道行就废了!你会彻底消失的!”
“废了就废了。”
霓裳仙子一脸平静。
“这几万年的长生,太冷清。”
“不如这凡间五十年的烟火气。”
噗嗤。
一声轻响。
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血。
只有漫天的金光洒落。
她硬生生地将那团金色的本源,从体内剥离了出来。
那是把灵魂撕碎了再揉烂的痛。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她看到了林澈。
看到了那个在风雪夜里,把唯一的馒头塞给她,自己喝雪水的傻书生。
这点痛,算什么。
“去吧。”
她轻声低语。
将那团金色的光球,按进了林澈的胸口。
嗡——
原本如同枯木般的林澈,身体猛地一震。
枯竭的经脉瞬间被填满。
苍白的脸色瞬间红润。
甚至连那满头的黑发,都变得更加乌黑发亮。
仙人本源。
这是三界最顶级的灵药。
只要一口气还在,就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更何况,这是一位上仙全部的生命力。
随着光球的没入。
霓裳仙子身上的羽衣开始崩解。
那些璀璨的星光,一点点黯淡,一点点飘散。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尖开始,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融入空气中。
“仙子……”
沙尘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情爱。
但他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得想把这天捅个窟窿。
霓裳仙子转过身。
看着这两个见证了她最后一刻的旁观者。
“别告诉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柳絮。
“别告诉他我是谁。”
“别告诉他我怎么救的他。”
“就说……我走了。”
“回娘家了,或者……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青咬着牙,别过头去。
眼眶通红。
这种谎话,谁信?
那个傻书生若是信了,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算了。”
霓裳仙子摇了摇头。
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散。
只剩下上半身漂浮在空中。
她最后一次,俯下身。
虚幻的嘴唇,贴在林澈的耳边。
没有温度。
只有无尽的眷恋。
“林郎。”
“这一世,你护我太苦。”
“若有来世……”
“换我来护你。”
“你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遍这世间的繁花,替我……把这世道的病治好。”
“我爱你,林郎。”、
“在这五浊恶世,你就像是一盏灯。”
“你的纯善像是一盏灯,终将照亮这个世界。”
“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
“能伏灾风火,普明照世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一抹绝美的身影,彻底崩碎。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尘,在这个狭小的山洞里盘旋了一圈。
最后,依依不舍地钻进了林澈腰间的那块玉佩里。
啪嗒。
玉佩裂成了两半。
一半挂在腰间。
一半跌落在冰冷的石床上。
光芒散尽。
山洞重新陷入了黑暗。
只有那一堆即将燃尽的篝火,还在苟延残喘地跳动着。
死一般的寂静。
阿青依然跪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是神兽。
见惯了生死。
但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这所谓的长生,所谓的成仙,真他娘的没意思。
“呃……”
一声低吟打破了死寂。
石床上。
那个沉睡的人,睫毛颤了颤。
林澈醒了。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只大鸟,背着他飞过了千山万水,飞过了云层,最后落在一片桃花林里。
桃花开得很艳。
霓裳就在树下,穿着嫁衣,笑着对他招手。
“霓裳……”
林澈猛地坐起身。
心脏跳得很快,有力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体内充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生机,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霓裳,我好了!”
“那个神医的药真灵!我不疼了!”
他欣喜若狂地转过头,伸手去抓身边的人。
抓空了。
指尖划过空气,只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林澈愣了一下。
“霓裳?”
没人回应。
“娘子?”
还是没人。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
他慌乱地四下摸索。
手掌触碰到了石床。
冰冷,坚硬。
在那冰冷的触感中,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玉。
只有半块。
断口处锋利无比,割破了他的手指。
血渗进去,瞬间被吸收。
林澈呆呆地拿着那半块玉佩,举到眼前。
借着微弱的火光。
他看清了。
那是他送给霓裳的定情信物。
哪怕是在逃难的路上,哪怕是快饿死的时候,她都死死护在怀里,不肯让人碰一下的东西。
现在。
碎了。
“人呢……”
林澈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洞口。
那里跪着两个人。
一个壮汉,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都在哭。
哭得无声无息,却肝肠寸断。
“阿青大哥……我娘子呢?”
林澈的声音在发抖。
他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是去拾柴火了吗?还是去打水了?”
“外面雨这么大,她眼睛看不见,会摔跤的。”
“我去接她……我现在有力气了,我去接她……”
说着,就要下床。
可是腿一软,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摔在碎石堆里。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洞口冲。
“回去!”
阿青突然暴喝一声。
但他没有站起来阻拦,依然跪在那里,对着那空荡荡的虚空。
“她走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澈的天灵盖上。
林澈僵在原地。
“走了……去哪了?”
“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阿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子。
“她说,让你好好活着。”
“活着……”
林澈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充满活力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澎湃的生命力。
这命。
哪是什么神药救回来的。
这是命换命啊!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从林澈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受了伤的孤狼,在绝境中最后的悲鸣。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那半块玉佩。
林澈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痛。
太痛了。
比被剥皮抽筋还要痛上一万倍。
心空了。
那个承诺要陪他走完这一生的女人,那个在黑暗中为他点灯的女人。
没了。
“霓裳!!!”
他仰天长啸,声音穿透了风雨,震碎了漫天乌云。
轰隆!
天空似乎感应到了这股悲恸,一道惊雷炸响。
六月飞雪。
鹅毛般的大雪,混着雨水,倾盆而下。
在这个寒冷的夏夜。
那个刚刚获得新生的年轻书生,跪在雪地里。
满头青丝。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一寸一寸。
变白。
直到。
满头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