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夜空被血色光柱映成了一片殷红。
整座沈家祖宅笼罩在三十六枚封魂钉构建的禁域之中,灰黑色的雾气从地底不断涌出,弥漫在祖宅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域外天魔的气息,不属于此方天地。
中年男子的面容在灰色雾气中慢慢褪去,重新恢复了妖异年轻人的模样。
他的修为在飞速攀升。
血祭阵法从沈家数千族人体内抽取的精血和生机,尽数灌入了他的体内。
灰色的符纹沿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在每一个毛孔里绽放出暗淡的光芒。
二品巅峰的境界在不断拔高,最终触摸到了一品境的壁垒。
“够了……”
沈崇岳半跪在地上,体内的精血已经流失了五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身旁躺着四位三品长老。
两人昏迷,两人气息奄奄。
整座祠堂里还站着的,只有沈浩栎和他的长女沈清语。
沈清语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她的四品巅峰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面色苍白如纸,长剑拄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她的眼神却是清醒的。
“爹。”
她低声开口,
“我带你走。”
沈浩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走不掉的。
封魂钉的禁域覆盖了十里方圆,里面的人出不去,而且……”
他看向脚下不断蔓延的暗红纹路,
“血祭阵法锁定的是沈家的血脉。
只要还流着先祖的血,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沈清语咬紧牙关。
妖异年轻人走到祠堂门口,伸出一只手,灰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朝着祖宅的四面八方扩散。
他的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些许享受的意味。
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坐到了餐桌前。
“一千两百年。”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灰色雾气中回荡,
“一千两百年的等待,总算到头了。”
沈崇岳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的吼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妖异年轻人回过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问了蠢问题的孩子。
“你应该问的不是这个。”
他笑了笑,
“你应该问,为什么一千两百年前,你们的先祖会在摩云州遇到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
灰色雾气在他脚下翻涌,托着他的身形,缓缓升至半空。
“因为你们人族有一样东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
他张开双臂,灰色符纹从他的身上炸开,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片天空,形成了一张笼罩十里的巨网。
“灵脉。”
“此方天地的灵脉,蕴含着你们所说的天道法则。
对于你们来说那是修行的基础,但对我来说——”
他的双眼里,灰色漩涡转得越来越快,快到在虚空中形成了两个微型的旋涡。
“那是蜕变的养料。”
沈浩栎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终于理解了一切。
灵脉的四成灵气亏空,不是被这个东西直接吞噬了。
而是被它转化了。
它在用此方天地的灵气和大道法则,改造自己的身体和神魂,使自己逐渐适应这片天地的规则。
一千二百年的时间,足以让它从一个外来者,变成半个本土生灵。
而血祭,就是最后一步。
上万族人的精血和神魂,携带着一千二百年来和这片天地不断交融的气运与因果。
将这些东西全部吞噬,它就能彻底蜕变,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此方天地的生灵。
届时,天道法则不会再排斥它。
它可以名正言顺的在此方天地修行、突破,直至最后的飞升。
“看来你想明白了。”
妖异年轻人注意到了沈浩栎的目光变化,微微颔首,
“不愧是我选出来的家主,脑子确实好用。”
沈浩栎没有搭话。
他的体内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修为,但面对一个即将踏入二品境界的域外天魔,这点修为连挠痒都做不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清语。
沈清语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清语。”
沈浩栎以灵力传音道,
“你体内的沈家血脉被我刻意抑制了,只有一成纯度,所以血祭阵法对你的禁锢之力最弱……
按照我之前教你的去做!
现在就去!”
沈清语闻言微怔,下意识的问道,
“爹,那你呢?!”
沈浩栎笑了。
那是她从小到大,头一次见到父亲露出这样的笑容。
不是家主的矜持,不是被奴役者的隐忍,不是公式化的温和。
而是一个已经想通了一切的人,在破碎之前,最后的坦荡。
“沈家欠这片天地太多了。”
他转身面向妖异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无比清晰,
“一千二百年的共犯,哪怕我们不知情,因果也已经种下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体内残存的修为猛然爆发,化作一团炽白的光焰,狂暴的冲向妖异年轻人。
“清语,走!”
沈清语咬碎了舌尖,精血激发,残存的修为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直接撞穿了祠堂的墙壁。
妖异年轻人抬手一拂。
灰色雾气将沈浩栎的攻势轻轻包裹,像是大人在接住小孩子扔来的泥巴。
“螳臂当车。”
他没有去看沈浩栎被灰雾吞噬后迅速干瘪下去的身体,而是转头看向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
封魂钉的禁域还在运转。
她出不去的。
所以并没有必要去抓捕她。
欣赏一下这些人族天骄的垂死挣扎,也算是这场血色盛宴的添头。
可就在这时,遥远的夜空传来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关宁州逼近。
“居然来得这么快?”
妖异年轻人的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灰色漩涡般的双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不是恐惧。
而是好奇。
他的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可惜,你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这场盛宴已经结束,我也该先行退场了……”
夜色最浓的时刻,北方地平线上亮起了一点赤色的光。
赤翎鹰的鸣叫声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封魂钉的禁域,穿透了灰色的雾气,清晰的落在了每一个还活着的沈家人的耳中。
沈清语的脚步猛然一顿,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可不等她有所动作,笼罩沈家祖宅的灰色雾霭便彻底沸腾,化作深渊巨口,将所有人都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