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翎鹰破开最后一层云障,长安城的轮廓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陆沉盘膝坐在鹰背上,手中那枚玉简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了一路。
玉简里只有一行字。
“刑部尚书,周慎行。”
六部重臣,正二品大修士,执掌天下刑狱六十七年。
陆沉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底甚至涌起过一丝荒谬感。
周慎行,那个在他封侯当日站在百官之中微笑颔首的白须老者,那个在朝堂上以“刚正不阿”闻名、被士林尊称为“铁面周公”的清流领袖。
暗地里,却是勾结域外天魔、豢养一品巅峰打手的幕后黑手。
“侯爷。”
宋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再有一刻钟便可入城。”
“不走正门。”
陆沉睁开眼,将玉简收入储物戒,
“去悬镜司。”
赤翎鹰调转方向,贴着城墙根掠过,最终停在了悬镜司外署的天台上。
杜芸已经在等着了。
她穿着暗紫色的悬镜司制服,腰间悬着令牌,面容冷峻。
见到陆沉的第一眼,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衣袍上那几道未来得及修复的裂痕上。
“放心,伤得不重。”
陆沉跳下鹰背,先一步堵住她的话。
杜芸收回视线,淡淡道,
“无面坊的老巢已经端了,活口留了六个。
审出来的东西和你猜的差不多。
四家组织是同一时间、同一个中间人接的单。”
陆沉挑了挑眉,
“中间人呢?”
“死了。”
杜芸面无表情,
“舌根下藏了蚀骨毒囊,咬破就走。”
陆沉不意外。
能给周慎行办事的人,绝对不缺乏自尽的手段与勇气。
两人进了内堂,杜芸挥手布下隔音禁制,直接问道,
“雇佣他们来截杀你的,究竟是谁?”
陆沉从储物戒里取出玉简,弹到杜芸面前。
杜芸接过,神识探入。
一息之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指捏着玉简的力道陡增,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慎行。”
她吐出三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应该不会有错。”
陆沉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搁在桌案上,笑意有些玩味,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杜芸没理会他的调侃。
她的神念在极速运转,将过去数月来悬镜司遇到的种种不顺逐一串联。
情报泄露、密探失联、世家提前转移子弟……
“难怪。”
她冷声道,
“刑部掌管天下刑狱,拥有独立于悬镜司之外的缉捕系统。
周慎行若要替那些世家通风报信,根本不需要经过我们的渠道。”
“不止。”
陆沉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想想,名单上十七家世家豪族,为什么有的乖乖投降,有的拼死外逃,偏偏沈家和赵家的反应最为激烈?”
杜芸眯起眼。
“因为有人在推波助澜。”
陆沉继续道,
“沈家地底的域外天魔提前觉醒,赵延珞手里突然多了一尊妖君战傀,还有那七个刺客恰好在我离开赵家后拦路……
时间卡得太精准了。”
“周慎行一直在利用刑部的情报网,实时追踪你的动向。”
杜芸接上了他的话。
“聪明~”
陆沉打了个响指,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一个了——”
他的笑容收敛,眼中浮现出冷光。
“怎么把这条老狗从六部尚书的位置上拽下来,而且要拽得干净利落,不给他反咬一口的机会。”
杜芸沉默了片刻,
“直接上呈陛下?”
“现在的证据不够硬。”
陆沉摇头,
“一品巅峰老怪的口供?人家跑了。
四大杀手组织的供词?周慎行可以说自己也是被人冒名。
我手里只有一枚玉简,上面的字甚至不是他亲笔写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亮起,繁华而安宁。
“钓鱼。”
他转身看向杜芸,嘴角挑起那抹让无数人恨得牙痒的笑容。
“周慎行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他的名字。
在他看来,那次刺杀失败只是损失了些银子和人手。
只要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他就一定会再动手。”
杜芸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你要让他再出手,然后当场抓个人赃并获?”
“差不多。
不过光抓现行还不够,我要的是——”
陆沉伸出手,五指虚握,像是要将整座长安城攥在掌心,
“他和域外天魔之间的完整证据链。”
杜芸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笑了出来,
“看来你早就想好了~”
“嗯?”
“你一路从雍州飞回来,没用传送阵,没遮掩行踪。”
杜芸的眸光锐利,
“你是在告诉周慎行——我回来了,而且毫发无损。”
陆沉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在逼他。”
杜芸继续道,
“逼他做出第二次动作,而第二次动作往往会留下更多破绽。”
陆沉鼓了鼓掌,
“杜阁主,跟你聊天真省力。”
杜芸冷哼一声,
“少来这套!
说吧,需要悬镜司做什么?”
陆沉收起玩笑神色,
“从今晚开始,盯紧刑部上下的动向,尤其是周府之人的行动,每天都报到我这里。”
杜芸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的老本行,不会失手。
但是你进宫面圣的时候,周慎行一定会在场。”
他很可能会试探你是否知道了他的身份。”
陆沉起身朝门口走去,
“放心,演戏这种事……
小爷了是专业的。”
他推门而出。长安城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宋斐候在廊下,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
“侯爷,先行回府?”
“嗯。”
陆沉负手而行,忽然又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宋斐,
“老宋。”
“属下在。”
“吕离公公那边,你什么时候递过消息?”
宋斐身形一僵。
陆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该汇报的你就汇报,不用禀报我。
但是——”
他凑近宋斐的耳边,压低声音,
“从今天开始,汇报的时候加一句话。
‘侯爷说,周慎行的事,请陛下再等三天’。”
宋斐怔了一瞬,随即躬身。
“属下明白。”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距此三里之外的刑部尚书府中,周慎行正端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枚碎裂的传讯符。
符上的消息很简单——刺杀失败,七人尽殒。
老者合上双眼,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年轻人,果然不好对付。”
他睁开眼,唤来管事。
“去请陈阁老来府上吃茶。
就说老夫新得了一饼六十年的仙灵普洱,请他来品鉴。”
管事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周慎行望着窗外如墨的夜空,浑浊的双目深处有冷光闪烁,
“这一切付出,终归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