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殿,换了常服,便问身边太监。
“皇后和公主在何处?”
太监回道:“三公主带着小公主出宫,看戏去了。皇后娘娘一人在宫中,似乎……似乎是在算账……”
魏渊顿住,紧紧皱眉。
林青榕算账之时,不愿被人打扰。
他若是此刻去找,恐怕惹她不快。
于是,魏渊叹了口气,道:“把奏折都呈上来,先批了折子再说。”
魏渊在书房批折子的时候,却听太监又来通报。
“沈探花带着妹妹,入宫求见。”
昭明帝在位的时候,沈玉华就在翰林院,编着书籍。
昭明帝有宏远,要编纂一部历朝历代的通史。
沈玉华作为探花郎,非常适合做此事。
魏渊继位之后,这项工程依然在进行中。
这工作就没什么大事,基本不用上奏本议事。因此,虽然同在京中,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但沈玉华昨日却上了一道疏,为其妹申冤。
这事儿本来也不大,但是双方打嘴仗,闹了很久,最终闹到魏渊这儿来。
他虽然十分头疼,但还是允了沈玉华的请求,让他带着沈娉婷,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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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榕并未在算账。
因为,宫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长乐公主入宫,说是要恭喜新帝新后。
但进了她的宫中,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这儿瞅瞅,那儿看看。
好似闲逛。
林青榕只在昭明帝葬礼上,与她有一面之缘。
但那时离得远,且所有人都穿着丧服,看不出这位名声大噪的公主,与常人有何不同。
今日见了,马上明白,为何这位曾一度名满京城。
虽然这名,不一定是什么善名!
长乐公主在她宫里看了一圈之后,撇撇嘴,第一句话,就在挑战林青榕的神经。
“金玉摆件太多,难免俗气,这样不好看!你回头,都给换了吧。”
???
林青榕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在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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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一点就着的性格。
毕竟樱桃经常劝诫:“您现在是皇后了,跟在王府时候不一样。就算是装,咱们也要装得体面些!”
林青榕每次都十分想翻白眼。
她怎么不体面了?
尤其是跟面前这个长乐公主比,她可真是太体面了!
“公主今日入宫,有何事吗?”
“我?我没事儿啊!沈卿要进宫,顺便我就跟着来了!不得不说,魏渊做人有些过分了,非诏不得入宫!当初他求我,要跟我结亲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如今真是,啧啧啧……”
长乐咂吧着嘴,扭着腰身,在林青榕对面坐下。
随手便拿起盘中点心,吃了起来。
这点心是林青榕研究的新品,若是味道可以,准备放到鸿宾楼去卖的!
长乐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这点心不错,等会儿我走了,给我装上一些。”
好家伙,连吃带拿!
林青榕还未见过这般不客气的人!
·
林青榕也不是软柿子。
虽然不在乎这一碟子点心,但见她这么嚣张,便也不再客气。
“我跟公主并不熟,公主要是没事,可以去别处逛逛。”
长乐公主一身红裙,眉眼妖冶惑人。
走到哪里,一定是把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哪里的。
如今偌大一个宫殿,她跟自来熟一般,也不管林青榕欢迎与否,吩咐丫鬟,上个好茶来,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
“什么熟悉不熟悉的,多说两句话,不就熟悉了?再说了,我早就想认识认识你了,可惜啊,你总是躲着我……”
“我何时躲着公主?”
“我几次三番约你出来,你却从不赴约,这还不算躲着我?”
·
林青榕有些无奈。
长乐公主约她,大多不是时候。
要么赶上元宝生病,要么赶上宫中有事。
最近一次约她,竟然第二日发现,先皇后薨逝了!
这般不巧,林青榕也没有办法。
但显然,长乐公主并没有期待她做解释,反而接着自说自话。
“……若不是在先帝葬礼上,见到你,约定今日来宫中拜访。恐怕,这辈子,你都不想见我吧……或许,是魏渊不愿让你见我……”
她朝着林青榕,挤眉弄眼地笑。
“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何不愿让你见我?”
林青榕撇撇嘴,喝着长乐要求上的好茶,一脸木然。
“不是很想知道。”
长乐吃瘪,略有不满。
“啧,你这女人,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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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青榕就是不接她的话,她憋了一会儿,又主动说道:
“怕我带坏你呗!”
“带坏?”
长乐无所谓的耸耸肩。
“他怕我带你去逛逸风阁!万一你被哪个小倌勾引了去,他不就要戴绿帽子了?男人嘛,最怕的,就是这个!”
林青榕正慢悠悠地喝茶,听到她这番话,竟“噗”得一声,差点儿吐出来。
虽然她也日常把什么逸风阁,什么小馆儿挂在嘴边,专门气魏渊一下。
但那是夫妻之间的情趣!
还从未见过,把这些话,当着一个并不熟悉的人,直接了当说出来的!
果然,这个长乐公主,名不虚传!
·
长乐却是嘻嘻一笑,主动凑上来,拉住她的手。
“我跟你说哈,逸风阁这种地方,全天下的女人,都该去上一去!去了之后,才知道天地之大,世间之广阔!
平日里你们这些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天坐在家中,伺候男人,脑子都傻了!若是你有时间,我带你进去瞧瞧,你才知道,什么叫做人间仙境!
那里头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只有你没见过,没有你见不到!你想要高矮胖瘦,白的黑的,应有尽有!至于花样,那也是……”
“停!停停!”林青榕赶紧打断她。
屋中还有丫鬟侍女呢,她就这么大喇喇地讨论起来了!
林青榕实在有些抹不开这脸,叹了口气,问道:“长乐公主,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干嘛来了?”
长乐一脸无辜。
“没什么啊,就是没见过你,想见见呗!我如今住在别苑,入京一趟不容易。过几日,我就要去封地了。不把你这个旧情敌见了,总归是有些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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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帝在位时,她母亲,大长公主还在世。
因此,昭明帝对这位小侄女,也还算是纵容。
虽然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让她在京城中胡乱风流。
但还是准许,她和大长公主,住在京郊别苑。
甚至因为长乐公主的喜好,逸风阁还在京郊湖畔开了个别馆!
如今大长公主已经不在人世,魏渊却不愿惯着她。
已经下旨,让她择日就去封地,不能再滞留在京中!
林青榕听了她的话,哭笑不得。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着“情敌”,但显然,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敌意!
但能感觉到,她这个人,闷着一股子蔫儿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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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说笑了!听说公主当年对探花郎一见倾心,这么多年,公主与探花郎也是相敬如宾,伉俪情深。世人无不艳羡,何来情敌一说呢……”
“噗……”
这下,轮到长乐喷茶了。
小丫鬟赶紧上前,帮她拍背。
长乐却推开那丫鬟,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青榕。
“……你故意的!”
林青榕一脸无辜。
长乐看了她一会儿,竟笑了起来。
“难怪,他们二人,都对你用情至深,念念不忘。你的确有意思!不过,这些话对我没用,真应该让那姓沈的过来,听你说一遍。真想看他气得暴跳如雷的表情……”
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林青榕大抵已经明白,长乐是个什么人了。
她就是个乐子人!
甚至提到沈玉华,也没有多少感情,只有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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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沈玉华还是没有魄力,有喜欢的女人,不敢明抢。这点儿魏渊比他强多了,甚至,他那个爱哭的妹妹,也比他强上许多……”
林青榕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你说的,可是探花郎同父同母的亲妹,沈娉婷?”
她虽然语气淡然,看似无意问起。
但长乐常年在男女之事上钻研,马上就察觉出不同味道来。
“你没见过沈娉婷吧!哎呀,沈卿的妹妹倒是个妙人,幼时跟魏渊那么熟悉,差点儿就定了亲事。可惜啊,一对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啧啧啧,先皇竟然看不上!”
林青榕听着,不咸不淡地应了句:“是吗?”
长乐却越说越兴奋。
“沈玉华的妹妹,你没见过是吧?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我觉得,跟我不相上下!她如今,孀居在家,正在找下家呢!她和魏渊,曾青梅竹马,也算是有过一段……”
林青榕面色依旧如常。
但长乐说了一半,竟突然捂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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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是我的错,我怎么说起这些来了?当然了,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我也是好心告诉你……毕竟嘛,年少时候的情意,最为真挚……说实话,我对你这个人,还是颇有好感的!毕竟,你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想来,你和那些凡俗女人,并不一样!”
林青榕嗤笑一声:“哦?哪儿不一样?”
“别的女人,要是男人拈花惹草,总归还是要闹上一闹。但我觉得,你啊,肯定不闹!”
长乐端起茶杯,宛如端酒,和林青榕的茶杯碰了一下。
一脸的相见恨晚。
“天下男人多的是,实在不行,换掉就是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虽然长乐此人,性格古怪,说话也没个顾忌。
但林青榕觉得,这话说得没错。
因此,她并未反驳。
长乐见她不应,兴致更高。
又把沈娉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最终,探过身来,面带引诱。
“如今,那个沈娉婷,就在魏渊的上书房,你想不想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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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林青榕的确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虽然她的直觉认为,魏渊应该不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但长乐把沈娉婷说得,神乎其神。
女人的直觉,也抵不过好奇心作祟。
林青榕想了一下,起身道:“我还有事,就不陪着公主说话了,公主要是还闲得慌,可以去赵太妃那里坐坐。”
林青榕直接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长乐便也笑嘻嘻地起身,“行吧,你把你的点心给我装点儿,我这就走了!虽然魏渊和姓沈的不清不楚,但是,你别生气哈!想要高兴,尽管找我!”
她临走前,竟给林青榕塞了一张名帖。
上面竟印着逸风阁的地址,以及头牌小倌的名字。
林青榕再也忍不住,十分震惊地看着那跟小卡片没区别的东西。
长乐看够了她的表情,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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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忍不住埋怨道:“这长乐公主,怎么性格如此乖觉?探花郎与她结为夫妻,真是辛苦了……”
林青榕轻嗤一声。
“他辛苦什么?得了驸马的好处,就必须要忍受这些。再说了,长乐虽然说话不够有礼,但句句都没什么错……”
林青榕又想到,她说的沈娉婷和魏渊的少年故事,心中竟一股股地酸意往上冒。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找魏渊问个清楚!
之前她知道,魏渊待自己,是真心真情。于是,便没有再问过他的少年旧事。
如今,长乐把这些旧事通通翻出。
林青榕虽然不至于心生嫉妒,但终归有那么一点儿不太舒服!
一时间,脑中曾经看过的闲书,什么替身情人,什么白月朱砂,纷纷都想了起来。
她必须马上见到魏渊,问个清楚!
且要看看,那沈娉婷,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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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榕带着丫鬟,匆匆前往上书房。
门口的太监刚要通报,林青榕却制止了他。
她蹑手蹑脚,往里面走了两步。
还未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哭声。
“……旧日种种情意,我终究难以忘怀。如今,我孤苦伶仃,活在这世上……我,我还不如死了去……”
果然,长乐没说错,沈娉婷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
听这声音,一般男人,肯定会心动。
不过,林青榕对魏渊有信心!
这一套,对魏渊来说,没用!
没想到,接着,就听到魏渊长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这语气,与平日里那个冷血无情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林青榕瞬间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