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沐兮醒来时,身侧已然空荡,唯有余温与被褥的褶皱证明昨夜那近乎窒息的拥抱并非梦境。
她坐起身,有些怔忡。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侧的空位,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张彦钧身上凛冽的气息与……一种不同以往的、难以言喻的紧绷与热度。
她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他因何反常,她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用早餐时,气氛依旧微妙。张彦钧已然端坐主位,军装笔挺,面容冷峻,仿佛昨夜那个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他依旧没有追问她昨日行踪,甚至比平日更沉默几分,只是在她落座时,目光极快地在她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煎蛋。
那种刻意维持的、甚至带点笨拙的“正常”,反而让沐兮更加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管家福海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躬身道:“少帅,小姐,周复明先生派人送来些东西。”
沐兮的心猛地一跳。
张彦钧切割食物的动作顿住,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那个锦盒,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东西?”
“回少帅,是一盒上好的血燕窝,说是给小姐滋补身体。还有……”
福海顿了顿,略有些迟疑道,“还有几本线装古籍,说是沐小姐昨日在书房提及对宋代金石学感兴趣,周先生便找了出来,赠予小姐闲暇时翻看。”
空气瞬间凝滞。
沐兮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几乎要将她穿透。她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
周复明!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用这种体贴入微的方式,将昨日的私下会面轻描淡写又无比清晰地摊开在张彦钧面前!甚至还点明了她“感兴趣”的话题,暗示了他们之间不乏共同语言!
张彦钧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骇人的平静。
“周先生倒是费心了。”
他淡淡道,目光转向沐兮,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兮儿何时对金石学有了兴致?昨日在周先生书房收获颇丰?”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沐兮心上。他终于问了,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沐兮后背沁出冷汗,面上却不得不强装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感激:“只是……昨日与周叔叔下棋时,偶然聊起父亲生前也喜好收藏拓片,便多问了几句。没想到周叔叔如此挂心,竟真的找了书来……真是受之有愧。”
她将“周叔叔”三个字咬得略重,试图强调那层长辈关系,并将话题引向已故的父亲,以期淡化暧昧。
张彦钧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就在沐兮几乎要撑不住时,他忽然移开目光,对福海道:“既然是周先生好意,就收下吧。燕窝交给厨房,书……送去沐小姐书房。”
“是。”
福海松了口气,连忙捧着盒子退下。
危机似乎再次解除。但沐兮知道,那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早餐在令人窒息沉默中结束。张彦钧起身离席,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往日更沉。
沐兮独自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没喝几口的粥,毫无胃口。
一整天,张公馆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张彦钧似乎格外忙碌,进出都带着风,脸色冷硬,无人敢靠近。
沐兮则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周复明送来的那几本散发着陈旧墨香的古籍,心乱如麻。
她翻开书页,里面除了深奥的文字,再无其他。周复明此举,似乎真的只是“赠书”,却又分明是一场精准的离间和挑衅。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闷雷滚动,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
沐兮站在窗前,心中烦闷不堪。却见一辆汽车驶入公馆,下来的不是张彦钧,而是他的副官之一,那位新上任不久、据说留过洋的邹副官。
邹副官手里竟捧着一盒包装极其精美、系着丝绸缎带的西式点心盒,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主楼。
沐兮并未在意。
然而,不过半小时后,她的房门被轻轻敲响。女佣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碟子进来,碟子里放着几块造型别致、撒着糖霜和杏仁片的烤饼干,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小姐,这是少帅吩咐厨房刚烤好的杏仁曲奇,说是……让您尝尝甜不甜。”女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沐兮愣住了。
张彦钧?让人给她送点心?还问甜不甜?这比周复明送书来得更让她惊悚。
她迟疑地拿起一块尚且温热的曲奇,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带着浓郁的黄油和杏仁香气,糖霜恰到好处。
“……很甜。”
她下意识地回答。
女佣忍着笑:“少帅说了,要是甜,就……就多吃点。”
说完,便躬身退下了。
沐兮拿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曲奇,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几块,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又是什么新的试探或警告?
她不知道的是,书房内,邹副官正一脸“求表扬”地看着自家少帅:“钧座,属下说的没错吧?女孩子心情不好时,甜食最是能安抚情绪!这可是西洋心理学研究证明的!而且不能直接送买来的,得是‘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做的’,这才显得用心!您看沐小姐肯定……”
张彦钧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挥挥手让他滚蛋。但目光扫过窗外沐兮房间的方向时,紧蹙了一天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虽然方式笨拙又突兀。
但好像……确实有点用?
至少,比周复明那老狐狸送的那些劳什子破书强!
少帅大人心情莫名好了些许,决定明天再听听那小子还有什么“高见”。
而沐兮,对着那碟突如其来的、画风清奇的曲奇,只觉得这公馆里的每个人,包括那位喜怒无常的少帅,都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