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店的电梯很老了。
陆离按下按钮,门过了几秒之后才慢吞吞地打开,还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里面空间不大,三面都是那种老式的镜面不锈钢,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
电梯上升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时候,灯闪了一下,普通人可能会觉得是年久失修。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觉得是接触不良,这在便宜的酒店里也算正常。
但在陆离眼里,那一瞬间,整个电梯里充满了阴气,但又很快的消失,所以灯才会重新亮。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昏暗的走廊里,白炽灯也闪了几下下。
陆离面无表情的走出去,门上钉着号码牌,三零一,三零二,三零三……
这走廊和房间里,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里面积攒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疯狂的往他身上汇聚,像飞蛾扑火一般。
普通人被这么多阴气围着,三魂火早就开始晃了,但他无所谓的往自己的307房间走。
隐约中,有什么声音在响。
那是哀嚎……三种不同的凄厉哀嚎,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见痛苦绝望,在走廊里回荡。
陆离没理会这些声音,走到307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普通的单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电视明明关着,但屏幕上却有雪花闪动一样的光。
陆离走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刚关上门,水龙头就自己响了,不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流得很急。
然后是一滴一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陆离推开浴室门看了一眼。
水龙头明明没开,但“水”却是在“滴”。
那水还是红色的,它滴在白色的洗手盆里晕开,顺着下水口流下去。
陆离退出来,窗帘动得更厉害了。眼角的余光望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后面。
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贴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电视也自己开了,沙沙的响声中雪花点里隐约有脸在动,扭曲狰狞的,要往屏幕外面挤。
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穿着睡衣,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此刻恶狠狠的盯着屏幕外面。
床底下传来指甲刮地板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也在瞪着陆离。
陆离站在房间中央,淡漠的“看着”这些东西。
水龙头还在滴血、窗帘后的影子还在晃、电视里的脸还在挤、床底下的声音还在响、衣柜里的眼睛还在瞪……
“用这种手段吓普通人,让他们的三魂火不稳,然后吸取生机?”
思路是对的,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东西,感觉不出来?”
“还是没有意识?还是……太自大了?”
陆离笑了一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平静的吩咐道:“继续。”
那些东西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真有人不怕自己……
然后它们就更凶了。
水龙头的血变成了喷,哗哗往外涌。
窗帘变成了血色,在扭来扭去,电视里的脸挤出来了半个身子,惨白的,淌着血。
床底下的指甲声变成了锤墙声“砰砰砰!”
衣柜门大开,里面挂着的东西——不是衣服,是三张脸。
两男一女,都在瞪着他。
陆离看着那三张脸。
他想起电梯里的阴气,想起那枚被吞掉的鬼气铜钱:‘是因为吃了那铜钱里的鬼气,这些东西才变强的吧?’
本来可能只是飘着,吓吓人,偷点生机。
现在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了。
那三张脸在诡异的“嗬嗬”声中,从衣柜里挤出来,然后‘融化’到了一起。
三张脸长在一个身体上,两颗男人的头挤在两边,女人的头在中间。
身体是拼起来的,胳膊有四条,腿有三条,走起来歪歪扭扭。
陆离看着这个组合,都把自己干沉默了,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吐槽:“这算什么?活着的时候出轨被捉,死了之后大家一起不分离?”
那融化的三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它朝他扑过来。
很慢,又很弱。
只会扑。
陆离连动都没动,看着它在表演,而后那鬼扑到他面前,忽然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地方,但应该也是这个房间,只是灯光明亮了不少。
床上有一个女人,眼神迷离的看着天花板;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在抽烟。
之后,那房间的门突然就被拍的震天响。
“砰!砰!砰!”
“范亦萱!给我滚出来!”
陆离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四周:“鬼打墙啊……”
还把他拉进幻境了,他心里有点无奈:对能看穿虚妄的人用幻境?
手段好糙,但他没急着出去。
他扫了一眼这个房间。
假,太假了。
灯光太亮,像舞台布景,床上那女人玩手机的动作是重复的,划一下,停一秒,再划一下。
窗边那男人抽烟的姿势也是重复的,吸一口,吐出来,吸一口,吐出来。
唯一真实的是那个拍门的声音。
和门外那个人的情绪。
愤怒疯狂,还有不可置信的恐惧。
门被一脚踢开,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
二十六七岁,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
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又看着陆离——不对,看着那个位置上的“人”。
“我对你这么好——!”
他冲过来,毫不犹豫地一刀捅向“陆离”的胸口,一边对床上那个花容失色的女人怒吼:“钱都给你!房子也写你名字!你在干什么!”
“你听我解释!”那女人尖叫着往后退。
但男人的刀尖刺到道袍上,停住了,一缕黑发从陆离袖口冒出,缠住那把刀。
轻轻一绞,刀碎了。
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
那年轻男人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陆离。
脸上的疯狂慢慢褪去,愤怒变成茫然,茫然变成悲伤……
悲伤变成了——【悔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男人看着自己身上的血,看着床上那个脖子喷血的女人,看着门口那具已经倒下的身体。
他的眼泪流下来,喃喃的说道:“我杀了她……我杀了他们……我也自杀了……”
陆离的眉梢动了一下,游魂啊。
居然因为自己搅碎了‘凶器’,激活了他的意识?
陆离来了点兴趣,能突破鬼神的迷惘,保留意识,需要十分十分强烈的执念。
这人有什么执念?
他静静的等了一会,那年轻男人抬起头。
他看着陆离,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后悔,有解脱……还有卑微的恳求。
陆离看着他:“既然遇到了,也算一段因果。”
“说说吧,你还有什么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