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摊老板把扑克牌从桌面正中央拿起来,洗牌。
五十四张牌在他粗糙的手指间一张张交错,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把洗好的牌往桌上一放,开口了:“买大买小,公平公正。各位请坐。”
最先坐下的是个瘦高男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块碎屏的水鬼绿,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某个赌博现场逃出来似得。
他坐下的时候塑料凳子被他往后挪了半寸,发出滋啦一声尖叫。
“……怎么玩?”瘦高男人的声音很干。
老板把手从扑克牌上移开,翻开第一张牌——方片七。
“比大小,七以上是大,七以下是小。每局抽一张,猜中翻倍,猜错归零。”他把方片七重新扣回牌堆里,随手切了两次牌:“一局一结。”
瘦高男人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二十块,拍在桌上。
“买大。”
老板翻开第一张,红桃十。
瘦高男人嘴角抽了一下,他赢了!
他笑的很兴奋,把赢来的四十块连本带利全推上去:“再买大。”
黑桃K,他又赢了,八十……二百。
他连赢了五局,钞票在面前堆成了一小叠。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嘴角咧到耳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指在钞票堆里扒拉着又推出去,声音开始发抖:“再来!这把买小。”
方片三,又中了。
周围七八个赌客都往前挤了半步。
裴昭也跟着往前凑了凑脖子,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滋!”
陆离的掌心烫了一下,卍字佛印自主流转,从虎口窜到指尖,把他从某种昏沉中拽出来半秒。
之后是桃红夭的桃花香猛地灌进鼻腔,是浓到发苦,像有人把一整棵桃树的花瓣揉碎了塞进他鼻子里。
她的【桃花源】在疯狂预警,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佛印的金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明灭,像一颗拼命想亮起来却被压得太死的灯泡。
而那个瘦高男人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开始输了。
赢来的钞票一叠叠推出去,输光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皮夹,抽出银行卡,红着眼问老板有没有poS机。
老板把银行卡推回去,说不刷卡,只收现金。
瘦高男人把皮夹扔在地上,搜遍全身口袋,把钥匙、打火机、半包烟全堆在桌上,声音已经破成了沙哑的嘶吼:“这些都给你!算筹码!我下一把一定赢——”
赌摊老板看着他,眼神平淡:“你没筹码了。”
“还有!你看我有什么,拿去换了!只要能换筹码,什么都行!”他双手撑着桌沿,汗珠从鼻尖滴在只剩一张的钞票堆上。
老板把扑克牌放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空的竹筹码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从陆离的角度看不清,但他看见竹牌被写上的瞬间,四周空气冷了几度。
老板把竹牌往瘦高男人面前轻轻推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称菜:“你的【开心】值五百个筹码,确认一下。”
瘦高男人看都没看,一把抓过去推到桌上:“发牌!”
他翻开牌——梅花二。
筹码被收走,他又签了几张竹牌,把自己的愤怒、期待、满足……都换成了筹码。
但男人还一局接一局地输,每一次翻牌都像抽走他一根骨头。
先是愤怒没了,他不再捶桌子;然后是期待没了,他不再盯着扑克牌看;最后连满足都没了,他靠在椅背上,脸松弛得像一块揉过的面团,嘴唇大张,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他也没擦。
老板把赢来的竹筹码,一枚枚收进一个粗布袋子里,袋口抽绳收紧,起身绕过桌子,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瘦高男人站起来,转过身,往城墙外走。
眼睛睁着,但眼珠不再动,瞳孔扩散成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他擦过陆离的肩膀时,陆离看见了他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青黑纹身。
那一串数字,格式和陆离见过的器官捐献登记编号,一模一样。
而那个装筹码的粗布袋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溢。
那是扭曲的【金色】,是贪婪的具象化,看起来像金子的闪光。
但在陆离的瞳孔里却是另一番面貌,那是无数永远不满足,尖叫着的金色嘴巴。
老板把袋口挽了个活结,挂回腰间。
他的目光从周围赌客脸上一一扫过,扫过裴昭时停了一下。
裴昭正盯着桌上那副扑克牌,眼睛发亮,手已经在兜里摸钱包了。
他摸了个空,陆离的手扣在他手腕上,虎口被捏住,整条手臂发麻。
“别上桌。”陆离嗓音低得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裴昭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陆离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双恐怖的灰眼正在注视他,在对他发出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这不是开玩笑。
裴昭把钱包塞回兜里,退后一步,背撞上了城墙。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来的是一对母子,女人挽着菜篮,另一只手牵着男孩。
男孩大约七八岁,趿着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小跑。
然后变化发生了,白纸灯笼里的烛火从白色变成了普通的暖黄,火苗轻轻晃了晃,恢复了正常烛火该有的摇曳。
这些年龄各异的赌徒,也很正常的起身离去。
那叠竹筹码变成了一摞白瓷碗,碗沿搁着几双一次性竹筷。
扑克牌消失了,变成了一块木砧板,砧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香菜末、还有半盆红亮亮的辣椒油……
石钵里装着用草编裹着的糯米粑粑,在灯光下冒着热气。
那个微胖的中年赌摊老板也发生了变形,他的脸迅速变化成另一个人的面容——一个扎着头巾、手脚麻利的女人,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把一碗刚盛好的糖油粑粑放在石钵边上。
“来两碗,多放辣。”那女人对摊主说。
摊主应了一声,手上活儿不停,一边往糯米团子上撒芝麻,一边招呼男孩:“小朋友站远一点,油锅烫。”
裴昭揉了揉眼睛,他看看那个消失的赌桌,又看看那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摊主,心中不由的想道:‘哦,很正常。’
凌晨两点的夜市深处,有个路边摊,卖糖油粑粑和烤脑花,是【正常】的。
陆离掌心卍字佛印的金光渐渐平复,桃夭的桃花香也不再往他鼻腔里灌。
但那股浓到发苦桃花酒味,还在舌尖上盘桓不去,提醒着他,刚才他差一点也被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