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元山笼在一层薄雾里,山巅宫殿的琉璃瓦上凝着细密的露珠,被初升的朝阳一照,碎成满眼的金鳞。
洞府外的石坪上,三道身影无声而立。
玄穹真君没有回头。
他踏出洞府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白,连守值的甲士都尚未换岗。
这位在云净天关说一不二的真君,此刻却像一个不愿惊动任何人的远行客,步履不疾不徐地朝山道走去。晨风撩起他霜白的鬓发,道袍的下摆在石阶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何太叔与赵青柳并肩站在洞府门前,谁也没有出声。
这是玄穹真君的规矩——他不喜欢送别。昨日议事的间隙,老头子在茶盏旁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明早不必相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赵青柳跟了这位师尊多年,哪里听不出那平淡底下的意思?他不要人送,那便不送。但目送,总是要的。
山道蜿蜒而下,玄穹真君的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路过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向下,转入通往云净天关传送阵的石径。
那座传送阵平日里人来人往,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阵纹上残留的灵光在晨雾中微微闪烁,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玄穹真君踏上阵盘,灵光骤然亮起,将他的身影吞没。光芒散去之后,阵盘上空空如也,只剩几缕尚未散尽的灵气在晨风中打着旋儿。
赵青柳这才扭过头来。
她看向身旁的何太叔,目光从他的侧脸一直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攥着,指节微微发白。赵青柳的眉头拧了起来,眼中浮上一层薄薄的忧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夫君,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这话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可赵青柳说完之后,目光便死死锁在何太叔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的变动。她看到了——何太叔的眼角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刺中。
何太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望着玄穹真君离去的方向,望着那座已经黯淡下去的传送阵。晨光越来越亮,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也让赵青柳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嘴唇轻启。
“青柳,为夫没有你那般智慧。”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的苦茶。
“也是这一路走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我自己慢慢将之串联在一起,才知道的。”
何太叔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寡淡得很,嘴角只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便收了回去,“不过,还是要感谢海道友。”
他说着,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张传讯符。
符纸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上面的灵纹依旧清晰可辨。
这是当初何太叔回天枢城时,海忘苍留给他的。彼时何太叔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道友之间的联络之物,随手便收进了储物袋中。
可后来,他才知道这张符的意义。
“当年在外海秘境之中,我得了剑典残本。”
何太叔的目光落在传讯符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海忘苍还未转世,见我所修炼的功法,正是剑典上所载,这才留了我一条性命。
而后,你我相交,得玄穹真君看重,又推荐给了虚鼎师尊。我一个无门无派的白身,竟能得虚鼎真君收入门下……”
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再之后,现任天枢盟盟主亲自点将,让我护送海忘苍。”
何太叔将传讯符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符纸的背面,像是在触摸某段已经过去的时光。
“脑海中的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拼接起来,便成了一个完整的全貌。”
何太叔将传讯符重新收好,抬起头来,看向赵青柳,“当全貌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便明白了——我就是那颗被精心培养出来的弃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晨风恰好穿过石坪,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赵青柳一直盯着他的脸。
本以为,说出这番话的何太叔会露出颓丧之色,或者至少眼中会有一丝不甘与怨愤。可她没有看到。
何太叔的神色确实有些低落,像是秋日里被霜打过的枯叶,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也没有躲闪。那不是自暴自弃的神色,而是一个人在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之后,选择站直了面对的模样。
赵青柳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悄然松了一寸。深吸一口气,伸手挽住了何太叔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刻意放轻的温柔:“夫君,只要我们挨过了这个时期,便能功成身退。”
微微仰起脸,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分量,“到那时,想必海道友的实力也已大成。外海的妖族魔族都不会是他的对手,等他将外海收拾干净,便轮到云净天关。
到时候,你我夫妇二人向天枢盟辞去天关这主将之职,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也是一桩美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憧憬的光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山水田园。
何太叔一愣。
他低头看向赵青柳,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在议事厅上能与真君据理力争的女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那心疼藏得很深,藏在她刻意扬起的嘴角和故作轻松的语气底下,但何太叔看见了。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与方才不同,嘴角的弧度真实了许多。
“夫人这是怎么了?”
何太叔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揶揄,“当年那个豪气干云、一心要登顶权力顶峰的女人,怎么今日却想归隐山林了?”
赵青柳被他这一笑弄得微微一怔,刚要开口反驳,却见何太叔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再者,”
何太叔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远方云海翻涌的天际线,“夫人觉得,为夫这颗弃子,妖魔两道能放我走吗?”
赵青柳沉默了。
沉默如山石一般压了下来。
她当然明白。
为何偏偏是何太叔被选作这颗弃子?为何偏偏是他来坐镇这云净天关?天枢盟中真君不少,主将更是不缺,比何太叔更适合的人选一抓一大把。可偏偏是他。因为他修炼的,是剑典。
那是妖魔两族挥之不去的梦魇。
万年之前,五剑真君横空出世,先是力压人族内部诸强,一统纷争,随后便将剑锋转向了妖魔两族。
那个时代的人族,在五剑真君的统领下,将妖魔两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妖族的王庭被一剑劈开,古魔的藏身之地被连根拔起,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早已随着血脉的传承,深深烙印在两族每一个后裔的灵魂深处。
比起一个只对古魔有威胁的海忘苍,何太叔才是那个更加令妖魔两族恐惧的存在。
虽然如今的天地灵气远不如万年前那般充沛,剑典再也无法发挥出当年五剑真君那毁天灭地的威能。
但光是何太叔所修习的功法,光是“剑典”这两个字,就足以让妖魔两族寝食难安。他们不会允许第二个五剑真君出现,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也必须在它成长起来之前掐灭。
所以何太叔没有退路。
赵青柳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女人,这么多年来在权力的旋涡中摸爬滚打,她的心早已被磨得像石头一样硬。
可此刻,面对自己夫君这一句平静到了极点的话,她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何太叔看着赵青柳沉默的模样,叹了口气。
“为夫是没有退路的。”
何太叔语气却反而比之前更坚定了几分。“不管海忘苍来不来天关,妖魔两族都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面前只有一条路——”
“用我手中的剑,向妖魔两族挥刀,斩出一条活路来。”何太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像是一柄被锻打了千万次的剑胚,终于淬了火、开了刃,“不然——”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没有再往下说。
但赵青柳听懂了。不然,就是死。没有第三条路。
作为一枚弃子,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杀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他,杀到连弃子的身份都变得不再重要。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却是唯一的路。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将整座青元山照得通透明亮。远处云净天关的城墙上,甲士们已经开始换岗,隐约有号角声传来。
山风裹着松涛的气息掠过石坪,吹乱了赵青柳额前的一缕碎发。
她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忽然又问了一句。
“夫君,不后悔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赵青柳问完之后,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何太叔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为夫要是后悔的话,”
他转过身,朝洞府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当初就不会踏上修仙之路。”
说完,笑着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脚步没有停,背影也没有垮。
有一句话何太叔没有说出口——他要用这弃子的身份,一路杀向顶端。
赵青柳站在原地,望着何太叔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开了口。
“夫君,妾身与灰商交易情报之时,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赵青柳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细心听去,尾音里藏着一丝隐隐的担忧,“清乐道长前个月已经去了外海。”
何太叔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停在了洞府的石门前,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框,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没有动弹。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迈开步子,但脚步明显比方才沉了几分。他没有回头,目光却越过洞府的石壁,越过青元山的山脊,越过云净天关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外海方向。
“是吗?”
何太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的语调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看来海道友那边,也不太轻松。”
他迈步跨入了洞府。
身后,朝阳终于跃出了云海,将万丈光芒泼洒在青元山的每一寸山石上。
云净天关的城墙上,一面绣着天枢盟徽记的大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远处传送阵的方向又亮起了灵光,不知是哪一支援军的先遣队正在抵达。
——
巨大的岛屿上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崔玉安踩在一头深海妖族的尸骸上,战靴底下是黏稠的血和碎裂的鳞甲。
放眼望去,整座岛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过一遍,山川移位,林木倒伏,到处都是断肢残骸。
人族的甲胄碎片、妖族的断角鳞片、魔族的漆黑血液,混在一起,铺满了方圆数十里的地面。
远处几座山头还在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浓烟翻滚着涌向海面,像是大地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可崔玉安在笑。
他的嘴角向上扬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酣畅。脸上溅着的魔血还没擦,顺着颧骨往下淌,被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一抹,反而糊开了一片暗红。
崔玉安和他的宗门在魔道中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此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快意。
“痛快!”
崔玉安望着深海妖族和古魔残部仓皇逃窜的背影,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这一仗打得,够本。”
他身侧不远处,清乐道长却没有接话。
老道士站在一块被削去半截的礁石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捻着自己的胡须。他那把白花花的胡子在战火中沾了不少灰,原本精心梳理的胡梢乱糟糟地卷着,但清乐道长似乎毫不在意。
捻须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夹着一缕银须,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顺,就像他此刻的心绪一样,沉得拉不动。
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每一具人族的尸体,他的视线都会停一下。那些年轻的、年长的、有名字的、来不及留名字的面孔,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
有的是被妖族的利爪洞穿了胸膛,有的是被魔气侵蚀了经脉,还有的至死都握着兵刃,手臂僵硬地指向天空。
清乐道长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眉心那道本就深刻的竖纹此刻像是被刀刻过一般,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赢了。但这是惨胜。
阵亡的修士少说也占了三成,重伤的更多。带来的法器消耗了七七八八,丹药储备已经见底,就连几位元婴修士的灵力都尚未恢复。
这样的胜利,再来五次,人族的防线就得从外海一路崩回原来深海堡垒所在的地方。
清乐道长的目光沉沉地从战场上收回来,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海忘苍。
在一堆焦黑的碎石之间,海忘苍正站着。
他身上的战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精壮的肌肉,上面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拉到胸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住了,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但海忘苍的神情,就像那些伤根本不长在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古魔。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古魔。这头古魔的体型比寻常魔族大出整整一圈,头顶的魔角粗壮如牛,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魔纹,光是这副模样就足以让寻常修士胆寒。
可此刻,这只古魔正被海忘苍一只手掐着脖子提在半空中,像提一只待宰的鸡。
古魔的双手死死掰着海忘苍的手指,那双比常人大出一倍的魔爪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成了惨白色,可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一把铁钳,每一根手指都嵌进了他脖颈的皮肉里。
“不……不可能……”古魔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漏了气,“你怎么……怎么可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海忘苍低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胜利者该有的得意。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什么波纹都没有。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古魔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不是在看一个敌人,他是在看一件材料。
海忘苍张开了嘴。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古魔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
古魔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吸力正从海忘苍的口中涌出,像是深渊中伸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本源。
“不——不!求求您——”
古魔的声音骤然拔高,惊恐到了极点的时候,连嘶吼都变了调,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牲畜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可海忘苍没有停。
吸力骤然加大。古魔的头顶百会穴处,一缕缕深紫色的本源魔气被硬生生抽了出来。那些本源魔气在空中拧成一股,紫得发黑,浓稠得像是液化的魔髓,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它们挣扎着、扭动着,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想要逃回去,可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到它们只能徒劳地盘旋一圈,便被扯入海忘苍的口中。
古魔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的双腿在半空中胡乱踢蹬,脚尖一下一下地刮过地面,留下凌乱的划痕。他的双手从掰扯海忘苍的手指变成了无力地拍打,再到最后只是痉挛般地抖动。
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败从他的脖颈开始向上蔓延,爬过下巴,爬过脸颊,爬过那双惊恐到极点的眼睛。
那双魔眼里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先是瞳孔边缘开始涣散,然后是整颗眼球失去了焦距,最后连那层紫色的幽光都黯淡了下去,变成了两潭死气沉沉的灰。
古魔的双手最后抽搐了一下,随即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指节还维持着抓握的弧度,但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
片刻工夫,海忘苍合上了嘴。
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最后一丝本源吞入腹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古魔——那张魔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嘴巴大张着,像是想要喊出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海忘苍的手指松开,古魔的尸体便直直坠落,砸在地上的碎石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海忘苍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动作随意而自然,就像吃完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后抹了抹嘴。转过身,面朝崔玉安与清乐道长,开口时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兴致勃勃:“两位道友,何时继续向外海推进?吾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