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亮,宫门外待出征的将士们已经整装完毕。
气氛庄严又郑重,春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旌旗沙沙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为这场征途平添了几分凛冽。
韶华身穿一身特制的银色软甲,外面则是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
如瀑的长发被尽数束于发冠之中,腰间挂着她的随身佩剑,眉眼间的柔美被一股英气取代,那银甲衬着她的皮肤越发白皙。
立于出征士兵前的她,腰背挺得直直的,属于长公主的雍容威仪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韶华回首望向长公主府的方向,眼底深处蕴含着一丝缱绻。
她在等他……
片刻的功夫后,苏亦安来了,从那个方向。
他来晚了,来势汹汹,不知道被什么事情所耽搁了。
他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一双含情美目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韶华。
“你来了。”
韶华看着苏亦安,即便是春天来了,他身上那件厚厚的狐裘氅衣也没有脱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氅衣下的青色锦袍显得他的腰身更加单薄。
她抬手替苏亦安理了理,因为来得匆忙而略微有些凌乱的外衣。
“要记得吃药。长安的天气不比宁国那边,就是入了春也是要冷一些。
我不在的日子,你要注意添衣,照顾好自己。
我把夙止留了下来,公主府里的事,你尽管找他……”
韶华柔声细语的叮嘱着,苏亦安则是一直望着她,几次张口欲言,最后却只是紧紧的抿着唇,只剩满脸愁色。
“别这样……”
韶华温柔的抚平他紧紧皱着的眉头。
仔细的替他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
她踮起脚,将它们别到他的耳后,她的指尖带着浓浓的留恋,拂过他的耳廓。
“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夙止身手好,你带在身边会更好些。”
苏亦安开口,温柔的与她说着。
韶华摇了摇头,任由他将自己的手用力的握在手心:
“我知道你身边还有可信之人,但夙止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如今又领着长公主府侍卫长的差事,若是有人于你发难,有他在我也能安心许多。”
“好,听你的。长安这边,你不必过于担心,一切的一切,要以安全为第一位。还有那黑火药,能用就用,若觉得有任何不妥,一定要果断的弃之。”
满满的牵挂,似乎要在此刻如数倾吐干净。
而就在这不远处,林平州也是一身银色铠甲,与其他将士立在一起。
他的头盔被他夹在臂弯,他的目光偶尔看向这边,又在看清的一刹那迅速离开。
韶华和苏亦安谁也没有看出来林平州的异样,唯有林平州自己知道,眼前惜惜相别的画面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刺眼。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的握着马鞭,似乎要将马鞭握断。
时辰将近,军中号角突然响起,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韶华知道,她要走了。
她松开苏亦安的手,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我走了。”
她对他说着,话音落,她转身欲行。
“韶华!”
苏亦安轻唤,韶华脚步一顿,再次回身。
只见苏亦安向前一步,伸出双臂毫不犹豫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厚重的氅衣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药香和淡淡的体温,将她牢牢地裹住。
韶华被这突然的拥抱搞得一僵,反应过来后随即放松下来。
她在他的怀中轻轻回抱了一下,低声道:
“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
“没事。”
苏亦安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执拗还有化不开的眷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小心谨慎时常会羞红脸的苏亦安突然低下头,温柔地在韶华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天地万物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有。
他的眼里只有她,而她也是如此。
这一次,林平州就是想要装作看不见也不行了。
林平州没办法再自欺欺人的将目光移开,他的目光定格在苏亦安的拥抱和那个极淡的亲吻上。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在极力地维护着一丝体面。
他看着苏亦安缓缓地松开抱着韶华的手,看着苏亦安的指尖轻柔地划过韶华的脸颊,看着苏亦安的脸色从苍白变得红润……
“一路,珍重。”
苏亦安带着鼓励的笑意,平静的对韶华说着。
韶华点了点头,压下心上酸楚。
“你也是,保重。”
她深吸口气,干净利索的翻身上马。
哪怕有再多不舍,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出发。”
清丽的声音响起,清脆张扬的气势压过了风声。
号角随之长鸣,旌旗飘扬,马蹄声阵阵,烟尘四起。
他们的军队像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随着一声令下,缓缓而动,他们向着北方,迎着凛冽的风一路前行。
韶华的身影渐行渐远,苏亦安独自留在原地。
他凝望着远去的队伍,迟迟不舍离开。
皇宫城楼上的风铃,随风作响像是离人的叹息,给这份离别更添几分寂寥。
关山万里,血火交织。
说不担心是假的,苏亦安眼中的忧虑与惦记,无论如何都难以消散。
这一别,不是凯旋归来,就是天人永隔。
—————————长公主府—————————
苏亦安回到府中,府内依旧是和往常一样。
只是空气中隐隐约约多了一丝,因北境战事而起的紧绷感。
府门前,车马冷落,府内静谧有序。
要是往常,苏亦安必然是回到暖阁休息。
今日他却直奔后院西南角的一处僻静的堆着杂物的耳室,推开门里面正站着一个年轻的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
“公子,您回来了。”
“嗯。早间与你说话差点误了送公主的时辰。”
苏亦安的眼神清明而冷静,他看着眼前的男子,下意识地掩去了眼底的疲惫与对韶华的忧心。
屋子里有些暗,微弱的光亮从门口投过来,叫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