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剑魂的残响在死城地底震了三次,直到天色将明才归于寂静。
陆昊从中心骨塔下走出时,长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有些人身上覆着灰白骨甲,有些人的手脚还留着被傀线穿过的黑孔,更多的人只披着从废宅里找到的旧衣。他们曾被傀宗称作骨民,活着时挖骨、炼魂,死后连尸身也要被拆进傀儡。
如今寒魂死城的主阵已破,压在他们魂海中的傀印却没有全部消失。
一名年长骨民捂着已断的左臂,沙哑地问:“陆宗主,你说要清算傀宗,是不是所有替他们做过事的人都要死?”
长街上本就安静,这句话出口后,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在死城活下来的人,几乎没有谁真正干净。有人替傀宗搬过尸骨,有人看守过地牢,也有人为了多换一碗续魂汤,把别人逃走的方向告诉过傀宗弟子。若只按做过什么来定生死,整座城恐怕留不下几个活人。
陆昊将照名古灯放在长街中央的石台上。
“被傀印逼着做事的,解印;为活命做过错事,但手上没有无辜性命的,留下赔偿;主动替傀宗抓人、炼魂,身上有血债的,一个也不放。”
他看向刚才问话的老人:“清算不是把整座城再杀一遍,而是让每一笔债都找到真正欠债的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用仅剩的右手向他行了一礼。
清算当日,死城的四座城门全部开启。
古魔带着散修守在出城的三条路上,却不禁止普通人离开。想走的只要在古灯下留一道魂息,证明自己没有携带傀宗魂牌与血骨,便可以自行出城。愿意留下指认傀宗余孽的人,则按所提供的线索换取丹药、食物和干净住处。
陆昊又将从中心骨塔找到的十三卷骨籍挂在城中。
骨籍记着近二十年被送入死城的人,也记着他们的骨、魂最后被送到了什么地方。名字后方标着灰色的,尸骨还在城中;标着黑色的,已经被炼入战傀;那些被画上金线的,则不知被谁带走,只在出入账上留下“中州”二字。
许多人从早上一直站到中午,只为在骨籍上找一个熟悉的名字。
有人找到了,当场跪在石墙下;有人翻完十三卷仍一无所获,脸上却连悲色都不敢露出,只把名字又告诉负责登记的散修一遍。
星儿在星陨剑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有些魂息还在地底。”她忽然道,“不在中心骨塔,是在西边。”
陆昊带人赶到西城时,一座已被封死的骨库正向外冒着黑烟。
傀宗余孽并没有全部逃走。他们中的十七人藏进骨库,想把还没有炼成的三百多道生魂全部点燃,再借爆开的魂火遁出死城。
骨库外围还跪着三十多名身中傀印的骨民。他们被逼着守门,只要稍微后退,魂海中的骨钉就会收紧。
一名藏在库中的傀宗执事厉声喊道:“陆昊,你再往前一步,这些人和库里的生魂都要陪葬!”
陆昊没有停下。
他把照名古灯托在掌心,灯光没有照向骨库,而是顺着地面的傀线分成三十多道,同时映入那些骨民的影子。
“星儿。”
星陨剑铿然出鞘。
星光没有斩人,只精准地切进灯光照出的傀线。三十多枚藏在魂海中的骨钉几乎在同一瞬间断裂,跪在地上的人纷纷向前扑倒。
骨库内的人立刻催动魂火。
可黑火刚从阵眼升起,一座古鼎虚影便已压在库顶。八宝浮屠的镇封之力顺着四面墙壁灌入地底,把本要向外崩开的魂火全部压回火池。
“你们把命藏在别人的魂里,还真以为谁都不敢进去?”
陆昊一剑斩开骨门。
第一名傀宗弟子还想抓起魂瓶抵挡,手腕已被剑气穿透。第二人转身遁入骨墙,却被古魔从影子中拖了出来。其余人看见魂火被压,终于有人丢下法器求饶。
陆昊没有因为他们放下法器就立刻放人。
照名古灯逐一照过十七人。灯中显出主动抽魂、以活人试傀的五人当场伏诛;另有八人身负人命,被废去修为,交给城中受害者审问;最后四人虽替傀宗守过骨库,却也被种了魂印,手上没有无辜性命,暂时留下协助释放生魂。
清算从早晨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夜里。
东城的骨炉被拆除,南城的地牢被打开,中心骨塔下封存的七十六具战傀也被一具具破去傀核。能辨认身份的尸骨由亲友带走,无人辨认的则被单独登记,埋在死城北面难得能照见日光的山坡上。
三百多道生魂并非都能恢复神智。
陆昊把尚能记得往事的魂息送入古灯温养,其余魂息则由星儿以星辉洗去怨气,再送入地脉。星光从骨库中飘出时,整座死城上空像下了一场很慢的雨。
没有人欢呼。
许多骨民只是仰着头,看那些星光消失在云层之上。他们在这里活得太久,早已忘记一场真正的送别该是什么样子。
第三日清晨,古魔将最后一名傀宗执事从城外抓了回来。
那人身上带着一枚尚未发出的传讯符,符中记着一条只有傀宗高层才知道的路。路线从寒魂死城北门出发,穿过三道山岭,最终接入中州核心地域的大道。
传讯符里还写着,一旦死城失守,便将所有涉及三府的账簿送往中州销毁。
“账簿在哪里?”陆昊问。
被废去修为的执事看了一眼照名古灯,终于不再抵赖:“中心骨塔下还有一层。入口藏在人皇剑痕旁边,我们不敢靠近,只有宗主知道怎么开。”
陆昊再次走入骨塔地底。
这一次,他用虚拟小剑引动人皇剑魂旧痕。石壁上的剑痕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间封存多年的石室。室内没有灵石与法器,只有二十四只木匣,每只木匣里都放着一卷账簿和一枚往来印信。
古魔翻开最新的一卷,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账簿上不但有傀宗向外运送魂骨的数目,还记着三府辖下商道、驿站和秘库替他们放行的日期。有些印信只出现过一次,有些却连续出现了十几年。
这才是傀宗能够一直占据死城、把无数活人变成材料的真正原因。
傀宗已经被拔掉,替它们打开路的人却仍在中州核心。
陆昊将所有账簿分作三份拓印。真本收入八宝浮屠,一份交给古魔单独保管,另一份则留在死城,交给由骨民和散修共同选出的七人看守。
他没有把死城并入问道山,也没有留下任何人代替自己管城。
“这里以后归你们自己。”陆昊对那七人道,“问道山会留下一道传讯阵,有外敌时可以求援,却不会替你们决定谁来守门、谁来分粮。”
先前问话的老人也在七人之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过了很久才道:“我们以前只想过怎么活到第二日,从没想过这座城能归自己。”
“那就从今日开始想。”
陆昊走下骨塔时,死城南门上那面傀宗黑旗正被人拆下来。没有人换上问道山的旗帜,城门上只挂了一盏由旧骨灯改成的白灯。
白灯不再烧魂,灯中放的是死城北山提炼出的冷脂。
灯火亮起时,四座城门内外都能看见光。
陆昊没有在城中多留。
当日午后,他与古魔便带着账簿、印信与那枚指向中州核心的传讯符,从死城北门离开。
离城前,陆昊还让七人当着所有骨民的面定下三条临时规矩:再不得以活人养魂灯,再不得私自炼制人傀,城中库存的食物、丹药与冷脂全部当众登记。三日后,还要重新选出负责库存、巡防与城门的人,不让七人同时把持所有权力。
他并不认为几条规矩就能让死城立刻变好。那些被傀宗留下的恐惧、仇恨与求生习惯,也不会因为一面黑旗被拆下就彻底消失。但只要库门可以被查,审问可以被旁听,城门不再只许进不许出,这座城便有机会慢慢摆脱过去。
古魔在北门外又检查了一遍传讯符指出的密路。路上已有人提前清理脚印,三处用来换马的废弃驿站里也留着新鲜草料。这不是一条早已荒废的傀宗逃路,而是直到死城被破前仍有人使用的运送通道。
陆昊没有直接踏上密路,只让古魔在第一处驿站留下一道向西的假痕。他们则绕行三十里,从另一条商道北上。账簿还没有摆到三府面前,身上携带证据的消息却很可能已经比他们更早赶向中州核心。
为了让死城不因他们离开而立即陷入混乱,古魔还在北山留下了一座只能防守的临时阵盘。阵盘不受任何一人私下控制,只有七名看守者同时注入魂息才能开启。这是问道山留下的援手,也是对七人的第一道约束,不允许新的傀宗在城中滋生。
身后没有人高声相送。
只有那盏新换的白灯在阴沉天色下一直亮着,也第一次让寒魂死城的城门看起来不像一张吞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