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初启那一瞬,似有星河流转、万象生灭,浩渺得令人神魂俱颤!
仙官当场僵立,四肢百骸仿佛被钉在原地,好半晌才勉强找回一丝知觉。
“陛下有旨?”
“宣。”
大帝声如寒玉击磬,一字一顿,惜字如金,浑身上下皆是不容置喙的威仪,压得仙官脊背发麻、舌头打结。
那股凌驾众生的帝威,简直令人窒息!
“大帝……圣旨在此,请您御览。”
他咬牙撑住最后一丝清醒,双手捧出圣旨,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真武大帝目光微垂,圣旨应声离手,悬浮半空,自行徐徐展开。
他扫过笺上墨迹,心中已然了然——陛下此番,是要他亲自出手了。
嗯,此事本帝已了然于心——烦请转告陛下,圣旨所托,本帝即刻动身,绝不贻误。
真武大帝垂眸片刻,语声低沉而笃定,字字如磐石落水,不疾不徐。
话音刚落,那仙官只觉肩头千钧重压骤然一松,仿佛整座仙宫的威压都随着这句应诺悄然退潮。
他立刻躬身告退,动作快得近乎仓皇。
真武仙宫?他半刻都不愿多留!
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在他心里早已烙下惊魂未定的印子——再踏进一步,怕都要打哆嗦。他暗自发誓:此生绝不再来!
话未落地,人已掠出宫门,袍袖翻飞如受惊白鹤,逃也似的消失在云阶尽头。
那背影,哪有半分仙官气度,倒像身后真追着獠牙利爪的凶物!
玄武殿内,香烟未散。
真武大帝右袖轻扬,那道明黄圣旨便无声无息化作一缕青烟,杳然无踪。
几乎同时,龟、蛇二将自虚空踏步而出,身形凝实,气息沉稳——方才在外头嬉闹耍滑的模样,早被尽数收起,此刻眉宇间只剩凛然与肃杀。
“参见大帝!”
两人单膝点地,声音齐整,再无一丝戏谑。
“辛苦你们演这场双簧。”
真武大帝颔首,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赞许。
原来,先前仙宫门前那一出——一个装腔作势,一个插科打诨,全是刻意铺排的障眼法。
“大帝折煞我等了!”龟将忙拱手,蛇将亦连连摆手,“可……陛下突然召您赴首阳山,究竟是何用意?我二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他们确实不解:大帝向来不沾俗务,为何偏要他们粉墨登场,替一道圣旨做足脸面?
“陛下命本帝亲赴首阳山。”
真武大帝没绕弯子,直截了当。
“什么?!”
“万万不可啊,大帝!”
龟蛇二将脸色霎时发白,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刹那间,他们全明白了——天帝调他们回天庭,根本不是叙旧,是为逼大帝入局!
而首阳山,正是眼下三界最烫手的火炭:人族盘踞之地,天庭与人族早已撕破脸皮,剑拔弩张,连空气都绷着一根弦!
谁往里撞,谁就是自投罗网。
哪怕大帝位高权重、神通盖世,一旦卷进这摊浑水,左右皆难做人——天庭嫌你不够狠,人族当你死敌;稍有不慎,便是腹背受敌、众叛亲离!
想到此处,二人额角沁汗,急得喉头发紧,恨不得把满肚子劝谏一股脑倒出来,只盼大帝寻个由头推脱,哪怕称病、托梦、祭祖,什么都行!
真武大帝静静望着他们焦灼神色,心头微暖。
这份赤诚,他岂会不懂?
可局势已非他所能袖手。
就在刚才,一道跨越星海的传音悄然入耳——来自师尊。
内容斩钉截铁:务必全力襄助天帝,镇压人族气运!
他怔住了。
那位素来避世清修、不问红尘的老者,竟亲自下旨搅入这场乱局?
可师命如天,违逆不得。
哪怕他心中千般不愿,万般踌躇,也只能将那份犹疑咽下,把决断刻进骨子里。
这番权衡,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藏于肺腑,默然承担。
龟蛇二将见苦劝良久,大帝眼神却愈发沉静坚定,终知事不可挽,只得垂首领命。
“大帝,是否即刻调遣真武军?”
蛇将低声请示。
真武军——大帝亲手锤炼的北境铁壁,战力冠绝三界,平日镇守北天门外,专扼北俱芦洲残存的上古妖族余孽,寸土不让。
“不必。”真武大帝摇头,目光如刃,“真武军原地驻防,各部主将严守关隘,一羽不落,一息不松——莫给那些老妖半点喘息之机。”
北俱芦洲才是真正的雷区。
真武军若一动,蛰伏千年的妖族必趁虚而起,届时血浪滔天,生灵涂炭,谁来担这因果?
“可……若不动真武军,光靠天庭那些……”蛇将咬了咬牙,终究没把“绣花枕头”四个字吐出来,“对付人族,怕是连首阳山的山门都叩不开啊!”
他并非贬低天兵,而是事实如此——那些所谓天将,能唬唬小鬼精怪尚可,真碰上人族?三皇五帝坐镇火云洞,底蕴深如渊海,谁敢说他们不会出手?
一旦几位圣贤现身,纵是大帝亲临,也未必挡得住那一口气、一道敕、一柄轩辕剑!
“不必多言。”真武大帝抬手止住,神色从容,“此行,非为厮杀,只为立个姿态。既不辱天庭颜面,也不损我真武一脉根基——点到为止,进退有度。”
他心里清楚:师尊之意,天帝之令,他必须接;
但真武的刀锋朝向何方,何时出鞘,如何收刃——
还得由他自己握着刀柄,说了才算。
更何况,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独行者。
身后是肝胆相照的袍泽兄弟,是听他号令、随他征战的数十万真武军将士。
他们的生死进退、荣辱沉浮,全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必须思量再三,斟酌再斟酌——那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千万双托付信任的眼睛!
登临真武荡魔大帝之位后,他肩头压下的,已非权柄,而是命脉般的重担。
再不能如从前那般意气用事、挥洒肆然。
“大帝,原来您早有盘算……我们兄弟俩方才还瞎着急呢!”
蛇将军一听这话,绷紧的脊背顿时一松,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一旁始终缄默的龟将军,也悄悄垂眸,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松,吐出一口久抑的浊气。
他们真怕——怕大帝血性上头,当场撕破脸皮,跟人族硬碰硬地干上一场!
人族底蕴何其深厚?
纵使天庭倾尽所有大神通者联手压境,也未必能将其根基撼动分毫。
若真惹得大帝与人族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们这些贴身将领、麾下将士,岂不立刻陷进进退失据的泥潭?
更棘手的是,真武军中近半儿郎本就出身人族——
让他们提刀砍向同根同源的族人?
那不是打仗,是自剜骨肉、自毁根基!
好在,大帝心里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