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作为大三线核心,许多研究兼具民用与国防背景,其研究风格更注重实用性和可靠性,虽无北京、上海那样全面的电子工业体系,但在特种材料、地质冶金和部分精密技术领域拥有独特且不可替代的作用。
最重要的是,这里拥有从地质、采矿、冶金到基础物理的完整学科链,能为芯片产业从材料到器件的长链条提供交叉人才。
因此,接下来几天吕辰三人跑遍了昆明,除了贵研所,他们还去了冶金所、植物所、云大、工学院等单位。
甚至农科院,以及“五朵金花”厂也都去跑了一圈。
4月10日上午十点,吕辰三人从省农科院调研回来。
至此,昆明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按照计划,吴国华要去南太桥客运站接家人,同时购买三人次日前往贵阳的长途汽车票。
吕辰和钱兰则需将连日来积累的非涉密技术资料、样品副本、公开文献等打包,通过邮电局寄往北京。
“国华,接到叔叔阿姨后直接带来招待所休息,”吕辰叮嘱道,“午饭我们就在附近解决,别让老人家奔波。”
吴国华一脸近乡情怯:“我爷爷肯定要自己做主……,不过我会尽量说服他们来招待所。我爷爷那个人,说一不二,在我们家,他点头的事才算数。”
“那就听老人家的安排。”吕辰笑道,“客随主便。”
吴国华离开后,吕辰和钱兰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资料。
近十天的高强度调研,积累的材料惊人。
桌上、床上、甚至窗台上都堆满了各种文件,各单位的技术简报、工艺流程图、样品分析报告、合作意向草案、人员名单、手绘草图……。
他们将资料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完全公开、可邮寄的技术概述和科普材料,比如云大固体物理教研室给的《半导体材料基础》讲义副本、工学院机械系公开的《精密加工案例分析》,这些寄普通信件。
第二类是带有一定技术细节但非核心的交流材料,如冶金所的有色金属冶炼废渣综合利用相关技术等,得用保密信封,走机要通道,但不必专人押送。
第三类就是绝对不能离手的,被钱兰装在一个个沉重的木箱里。
都是各地采集的矿石标本、贵研所出具的锗矿分析报告原件、与各单位草签的合作备忘录、以及一份份详细记录的各地“技术人才名单”,这些名单都是他们每到一处都暗自留心记下的,这些名字和他们的特长,被钱兰用工整的小楷记在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从不离身。
两人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将前两类资料分装完毕,随后,他们提着两大包文件,前往邮电大楼。
邮电大楼依旧繁忙,排队寄信、发电报、汇款的人在各窗口前排成长龙。
吕辰和钱兰分别排队。
寄普通挂号信的窗口队伍移动较快,钱兰负责;寄机要信的窗口人少,但手续严格,吕辰亲自办理。
轮到吕辰时,他将一叠封装好的保密信封递进窗口。
柜台后的女营业员接过,仔细检查每个信封上的密封章和编号,确认无误后,拿出一本厚重的登记簿:“同志,寄件单位、收件单位、密级、件数。”
“寄件单位:云南省工业厅招待所,临时调研工作组。收件单位:北京红星轧钢厂,转红星工业研究所刘星海教授收。密级:内部。共十二件。”吕辰流利地回答。
女营业员眼里闪过一丝审视,能走机要通道的“临时调研工作组”并不多见。
但她没多问,只是低头认真登记,然后在每个信封上加盖机要邮戳,最后开具收据:“三天内到北京,收件方签收后会回执到寄出邮局。您留个联系方式,回执来了我们通知您。”
“我们明天就离开昆明了。”吕辰道,“回执送到贵金属研究所杨文斌处。”
“好的。”
办完邮寄,两人走出邮电大楼,阳光正好。
钱兰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我们现在去百货大楼买点特产,给所里的同志们捎些礼物。”
昆明百货大楼的四层高楼,在周围低矮的民居中显得气派。
两人来到食品区,柜台里琳琅满目,既有云南本地特产,也有上海、广州来的紧俏货。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站在柜台后,见有客人来,主动询问:“同志,想买点什么?”
“云南白药有吗?”吕辰问。这东西闻名全国,是家庭常备良药,送人自用都合适。
“有,要瓶装的还是散装的?瓶装的三块二,散装的按两称,一斤六块四。”
吕辰和钱兰一人买了四瓶。
“这茶怎么卖?”吕辰指着柜台里那些压成碗状的普洱茶。
售货员热情介绍:“这是下关茶厂产的沱茶,五毛一个。还有勐海茶厂的七子饼,一块二一饼。都是去年的新茶,放几年更好喝。”
吕辰要了二十个沱茶,又要了两?七子饼。
二人又买了几斤色泽黄润,带着淡淡的甘蔗香的巧家红糖。
钱兰还买了几罐头“油鸡枞”,准备拿回去下饭。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百货大楼,两人沿着东风路往回走。
路过一家“滇南药材行”,吕辰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钱兰问。
“进去看看。”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药材,三七、天麻、茯苓、当归、重楼……。
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在用戥子称药。
“老师傅,天麻和三七怎么卖?”吕辰问。
老者透过眼镜打量了两人一眼:“天麻分家种和野生,家种的便宜,一块二一两;野生的贵,三块五一两。三七看头数,二十头的五块一两,三十头的三块八,四十头的两块五。”
“野天麻来一斤,二十头三七来一斤。”吕辰顿了顿,“有种子吗?”
“种子?”老者愣了一下,“天麻你拿回去就能种,三七种子也有,但这个季节不是播种的时候,而且讲究多,没经验种不活。”
“就想试试。”吕辰笑道,“种子怎么卖?”
“种子不值钱,一包给两毛吧。”老者转身从里间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面大概有三四百粒,够你试种了。不过同志,我多说一句,这玩意儿在盆里种着玩可以,真想收成,得去文山、红河那些地方,还得有老师傅指导。”
“谢谢老师傅提醒。”吕辰付了钱,接过那包小小的、棕黑色的三七种子,指尖传来微微的粗糙感。
走出药材行,钱兰好奇地问:“你想在家里种三七?”
“我妹妹要学医,”吕辰将种子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这是给她的礼物,种着玩。”
两人边走边聊,回到招待所时已近中午十二点半。
刚进到招待所,就听到接待室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是浓重的云南方言,语速快,声调起伏,透着一股子爽朗。
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里坐满了人。
吴国华正站在门边,对面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约莫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那种经历风雨、说一不二的家庭权威。
老人身旁坐着两位中年男子,面貌与吴国华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父亲和二叔。
父亲戴着眼镜,气质文雅;二叔肤色黝黑,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人。
两位中年妇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朴素的蓝布衣服,面容和善,正笑着听人说话。
还有三个半大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房间的陈设,但规矩地没有乱动。
“吕辰、钱师姐,你们回来了!”吴国华连忙介绍,“爷爷、爸、妈、二叔、二婶,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吕辰和钱兰同志。”
吕辰和钱兰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问好。
吴爷爷站起身先跟吕辰握手,他个子不高,气势不凡,手劲很大,掌心粗糙:“吕辰同志,这一路,国华多亏你们照顾了。”
“吴爷爷您太客气了,国华是我们团队的核心,这一路全靠他的专业知识和细心。”吕辰真诚地说。
吴爷爷点点头,又跟钱兰握手:“钱兰同志,巾帼不让须眉,了不起。”
钱兰有些不好意思:“吴爷爷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接着是吴国华的父亲吴老师,曲靖一中的老师,握手时温和有力,说话带着知识分子的清晰条理:“吕辰,国华来信常提到你,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他了。”
“吴叔叔您客气了,国华和是好兄弟,我们是相互帮助。”
吴国华的母亲和二婶都是朴实热情的妇女,拉着钱兰的手问路上辛不辛苦、吃不吃得惯云南菜。
三个孩子是吴国华弟弟和堂弟堂妹,则好奇地看着吕辰和钱兰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大包小包。
寒暄过后,吴爷爷指着墙角三个竹筐,这是给他们准备的礼物,每个竹筐里一只沉甸甸的宣威火腿,用油纸包得严实;一大包各种菌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还有两个柱状的米饼,每个都有两斤半重。
“这是饵块,”吴国华解释道,“要切成丝,蒸着吃才好,我们老家过年过节都要做这个。”
给吕辰和钱兰的礼物一模一样,只是吴国华那份多了一包家里做的衣服,这是把他和钱兰当成了自家人。
“这太贵重了……”钱兰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吴爷爷不容推辞,“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点家乡特产,带去路上吃,或者带回北京给家里人尝尝。”
吕辰二人不再推辞,郑重道谢。
吴爷爷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我在小西门订了一桌,给国华接风,也感谢你们两位同志。”
吕辰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吴爷爷和各位长辈了。”
一行人走出招待所,吴爷爷虽然拄着拐杖,但脚步稳健,走在前头带路。
吴国华的父亲和二叔一边一个,偶尔伸手虚扶,但老人并不需要。
三个孩子兴奋地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吴国华的母亲和二婶则拉着钱兰,问她家里情况、工作内容,言语间满是关切。
来到小西门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一家招牌写着“滇味小馆”的饭店门口,吴爷爷停下脚步:“就是这儿。”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显然认识吴爷爷,热情地迎出来:“吴老来了!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二楼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碗筷。
众人落座,吴爷爷自然坐在主位,吕辰和钱兰被安排在他左右,吴国华坐在吕辰旁边。
三个孩子和两位婶婶坐另一侧,吴老师兄弟俩坐下首。
老板亲自上来倒茶:“吴老,按您交代的,菜都备好了,现在上?”
“上吧。”吴爷爷点头。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桌。
第一道是凉拌香椿,嫩红的香椿芽用开水焯过,拌上辣椒油、蒜泥、酱油和少许醋,清香扑鼻。
接着是辣子鸡,红彤彤的干辣椒里埋着炸得酥香的鸡块,辣味浓郁,让人食欲大开。
韭菜花炒肉片、清炒豌豆尖、红烧茄子……。
都是家常菜,但炒得极有锅气。
最让人惊讶的是一盘炒牛肝菌,清明时节,离野生菌大量上市还很远,能吃到牛肝菌实属难得。
菌片肥厚,用大蒜和辣椒爆炒,散发着特有的浓郁香气。
“这见手青……”吕辰有些迟疑,“现在就有?”
吴爷爷笑了:“这是去年雨季时采的,用油泡着保存下来的。虽然不如鲜菌脆嫩,但香味还在。你们远道而来,总得尝尝云南的山珍。”
“让吴爷爷破费了。”吕辰真心感动。
这年月,这样一盘油鸡枞炒牛肝菌,其价值和心意都非同一般。
“不说这些。”吴爷爷摆摆手,“动筷子,趁热吃。”
席间的气氛轻松热闹,吴爷爷虽然严肃,但并不古板,偶尔问起吕辰和钱兰在北京的学习工作情况,听得很认真。
吴老师和吴二叔则问些全国各地的见闻,打听些各地风俗之类。
吴国华的母亲和二婶不停地给钱兰夹菜:“钱兰同志多吃点,你们这一路辛苦,都瘦了。”
钱兰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连连道谢,吃得脸颊微红。
三个孩子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美食征服,吃得津津有味。
最小的堂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一边吃辣子鸡一边吸气,却舍不得停筷子,逗得大家都笑了。
吴爷爷对吕辰和钱兰道:“吕辰同志、钱兰同志,国华性子文静,做事认真但有时不够灵活。这以后,还请你们多指点、多担待。”
“吴爷爷您放心,”吕辰郑重地说,“国华是我们团队不可或缺的人才。不仅技术过硬,而且做事踏实可靠。这一路调研,很多关键发现和建议都得益于他的专业眼光。”
钱兰也是点头称是。
吴爷爷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三位年轻同志。国家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未来就有希望。”
众人纷纷举杯。
下午四点多,吴家人要赶回曲靖的晚班。
在招待所门口告别时,没有哭哭啼啼的场面,吴爷爷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吴老师叮嘱:“注意身体,常写信。”
母亲和二婶拉着吴国华的手,眼圈微红,但脸上还是笑着:“过年带李娟回来,妈给她做好吃的。”
三个孩子围着吴国华:“大哥,下次回来给我们带北京糖果!”
“好,一定带。”
三人将吴国华家人送到车站,吴家人依次上了班车。
车开动时,他们从车窗挥手,吴爷爷挺直腰杆坐在窗边,朝孙子点了点头。
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吴国华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走吧,”吕辰拍拍他的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回到房间,三人开始整理行装。
保密资料箱重新检查密封,个人物品打包,路上要用的干粮、药品、水壶准备好,又多了三只大火腿,跟搬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