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的妹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
“对不起。”
李若荀哽咽起来,混着鲜血的眼泪滑落下来。
“我很抱歉。这个世界对你不公平。你失去了很多。那些事情……不该……不该发生在你身上。”
侯赛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它不该发生在你身上……“李若荀重复了一遍,又说道,“它也不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演唱会上那二十万人里面,有孩子,有一家人,有妹妹,有父亲。”
他刻意用了对方说过的词。
“你真的想让他们经历你经历过的事情吗?”
侯赛因死死盯着他。
“你不想的,对不对?”李若荀问。
“你想让你的妹妹,你的父亲活下来,对不对?”
“闭嘴……”侯赛因的声音有点哑了。
“你就是希望你的同胞都能不经历这些,不再失去亲人,你才被人利用做出这些!”
“他们告诉你,只有复仇才能让世界看见你们。”
“他们利用你的痛苦,把引爆一切的按钮交给你,再让你替他们去死!”
最后几个字李若荀说得太急太用力,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翻涌出来,他偏过头,鲜血从嘴角淌落在地面上。
侯赛因像是被烫到一样,骤然松开了手。
李若荀的脑袋重新磕回地面。
他急促地喘息着,耳边满是自己的心跳声。
侯赛因沉默了许久,却又冷笑起来:
“那你看错我了,亲爱的小星星,我就是想要!我想要世界上所有人都感受到我曾经感受到过的痛苦,尤其是你!”
李若荀闭上眼睛,缓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侯赛因在动摇。
他越是急着强调自己不会后悔,越说明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
只要他还愿意说话,就还有时间。
李若荀用肩膀抵住地面,试图让自己抬起一点。椅背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只挪动了很小的距离,额头便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你会被抓的。”
侯赛因的笑意淡了一点。
“如果你真的造成这么大的伤亡,你一定不可能活着离开。”
“你们的领袖呢?他自己不来,让你们这些人当敢死队?等所有人死了,他还可以继续招募下一批人。”
“你真的想死吗?”
侯赛因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当然不想死。
组织里确实有那些坚信死亡能换来荣光的人。
比如那个被安排在场馆里的家伙,出发前他眼神都兴奋得狂热了。
可他不是。
他为自己准备了退路。
只要复仇结束,他会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漂亮国,带着所有人想要的结果全身而退。
“我不会被抓。”他回答得很快。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急切。
侯赛因脸上的肌肉绷紧。
他终于意识到,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回答李若荀的问题。
这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浴血,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却不知不觉把谈话的方向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他在试探他,试图看穿他,动摇他。
侯赛因感到一阵恼怒。
他猛地转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对讲机,语气重新变得冰冷。
“够了。别再说这些废话。说不说?不说我立刻让手下动手!”
“我求你了,不要这样做。”李若荀声音又发起颤来。
“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知道这个世界对你不公平,我全都知道。”
“可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来听歌的。”
“你杀了他们,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只会有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被制造出来……”
“他们失去父母,失去孩子,失去妹妹。”
“然后是更多的恨,更多的死亡。”
“你知道的。你心里清楚。”
“你只是太痛苦了。”
李若荀低下头。
“那么你杀死我吧,既然你那么恨我。只要你别伤害他们。”
血和水混在一起从李若荀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洼。
这世界上最闪耀的星星此刻半躺在肮脏的地上,浑身湿透,满脸血污,向一个恐怖分子低下了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侯赛因笑了。
“你真的很厉害。”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感慨,像是在评价一个他不得不承认值得尊敬的对手。
“差一点。差一点我真的……”
他摇了摇头。
“但你说得对,我心里是清楚的。我知道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只是想要复仇,想要发泄痛苦。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明白吗?”
侯赛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深色的血迹嵌进他指缝和指甲缝里,黏稠而湿润。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拿起了对讲机。
李若荀的呼吸一滞。
“不——”
“你有的!”
李若荀吐出口中又积蓄起来的血,怒斥道:
“只要你现在停手,就还有回头路!”
侯赛因停下脚步。
李若荀死死盯着他,眼底原本的哀求一点点褪去,变成了失望。
“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以为你还是希望自己的行为能改变什么的,原来不过是你不敢面对真正的敌人,所以只敢把枪口对准不会还手的人啊。”
侯赛因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懦夫。”
李若荀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更加刺耳。
“你真是个垃圾!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不是战士。”
“你只是个躲在枪和炸弹后面,拿无辜者给自己陪葬的疯子。”
“你的妹妹要是知道她的哥哥变成了杀害她的人的同类,她会怎么想?”
“哥哥,别杀我。”李若荀居然说出了一句阿拉伯语。
侯赛因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猛地俯身揪住李若荀,将倒下的椅子强行提起一半,又狠狠掼回地上。
“你想激怒我?”
侯赛因俯视着他,眸中满是怒火,但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忽然停了下来。
他脸上浮出冷笑。
“你还在拖延时间,差一点又让你得逞了。”
李若荀抬起眼睛,额前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视线。
“我只是看不起你罢了。”
话虽然说得强硬,可他的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怜悯、追问、刺激、辱骂。他故意戳侯赛因的伤口,希望这个男人能把注意力都留在这里,最好失控到忘记时间。
能用的办法,他几乎全都用过了。
他还能做什么?
侯赛因站直身体,拿出手机。
“你以为你能救他们?”
李若荀望着那部手机,呼吸乱了。
他们只是想听一场演唱会。
他们怀着期待来到那里,不能高高兴兴地入场,最后却失去生命,不能因为喜欢他而死啊。
“不要。”
他胸前的起搏器忽然传来一次沉重的跳动。
李若荀喉头一哽,停下来,艰难地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你还没录像呢,我说。”
侯赛因狞笑:“晚了,看着他们死吧。”
他按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