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
洛杉矶的夏季通常总是阳光明媚,很少下雨,哪怕下雨通常也不过是短时降雨。
今天那阵雨却一直没有停,沿着玻璃蜿蜒而下,将远处的灯光都拉成模糊的线。
午夜以后,ccU内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
李知非猛地从椅子上的浅眠中惊醒。
只见护士快速推着抢救车进入病区,门开合间,只能捕捉到医生聚集在某张病床旁的背影。
李知非的手紧紧抵在门边。
十几分钟后,警报终于停了。
药物代谢的过程并不顺利。
整个夜晚,李若荀的心率依旧反复波动,血压也一度低到危险的程度。
医生调整了数次用药,控制液体输入,减轻心脏负担,又处理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天亮以后,雨终于停了。
上午最新一轮血液检测结果出来,显示他血液中的药物浓度终于明显下降,器官灌注也有所改善。
医疗团队评估之后,决定将他转出ccU。
然后所有人终于看清了李若荀现在的样子。
他的额头,胸口,手腕,大腿上都绑着层层叠叠的纱布。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被单下,睫毛一动不动的,呼吸轻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此时此刻,他的脸被擦得很干净。
可没有了血污和仓库里那些骇人的伤痕遮掩,他看起来反而更加苍白脆弱了,像是一捧会融化在白色中的雪。
陈思月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高付康同样喉结上下滑动了很久,才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他走上前帮忙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和监护仪的连接。
其实这些东西护士已经全部确认过,他只是必须让自己做点什么,才能压下那种内心的难过,才能不去想李若荀是怎样被人按在地上,在心脏濒临崩溃时一次次承受殴打和药物折磨。
萨赫那些人之间的纷争,那些国家之间的战乱,那些仇恨,那些延续多年的仇恨、贫穷与死亡,究竟和小荀有什么关系?
明明他只是救了人,为什么要把那些恨意,毫无道理地倾泻在一个从未伤害过他们的人身上呢?
高付康闭了闭眼。
李知非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小心翼翼地覆上李若荀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若荀。”
他小声叫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你一定要撑住啊……”
李知非低着头,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一点点给他捂热。
“你不能把爸爸一个人丢下。你要是真不管我了,你让我怎么办?”
“爸爸没什么出息的,你也知道……守了你这一晚上脑袋都是木的……”
他说到这里,眼泪又落在了手背上。
在得知李若荀被绑架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不会思考了。
那种情绪无法用伤心或者害怕来概括,而是脑子里所有声音一下子被抽空。
他不知道如果李若荀走了自己该怎么过。
昨夜坐在ccU外面时,他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想不出来,脑袋一片空空如也
许多粉丝说,李若荀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对李知非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知道这样不对。
父亲本应该支撑孩子,像山一样替孩子挡住风雨,而不是反过来将自己活下去的重量压在孩子身上。
可他没有办法。
若荀来到他身边以后,给了他太多东西。
家里有了笑声,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墙壁发呆。
他和今越之间那些腐烂多年的伤口,被小心地清理。
冷冰冰的画室重新摆上颜料,画布上一点点出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画不出的颜色。
那些颜色落回他死寂多年的生活里,鲜亮得让他想起李今越还小的时候。
“所以你得撑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爸爸真的没有你不行……”
李知非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李若荀的手指,絮絮叨叨地说话。
问他想吃什么,回忆他们以前一起旅游,一起在世界各地飞开演唱会的日子,数落李若荀身体,又骂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
有时候他又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李若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再擦掉,再看。
李知非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太累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的身体就没有放松过一秒。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规律的仪器声,儿子的手也仍然被他握在掌心里。
李知非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趴在了床沿上,只是握着李若荀手指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养着两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李今越年纪大不少,放学回来就知道帮忙收拾东西。
若荀却完全不一样。
若荀是个特别自私的小孩。
他想要新出的游戏机,电话手表,就哭嚎着闹个不停,说别的小朋友都有,凭什么他没有。不给买,他就拉着一张小脸,好几天不肯叫爸爸。
他成天就知道玩。
衣服丢得到处都是,吃饭的时候只挑喜欢的菜,做错事也不会先想着别人会不会难过。
他成绩也不好。
考试卷发下来,红叉比对勾多,老师叫家长,他还理直气壮地说:“爸,你不能只看分数,做人应该看综合素质。”
“那你的综合素质呢?”
“我长得好看。”
他做了个鬼脸跑掉了。
家长会上老师委婉地提醒李知非是不是该给孩子报个补习班,李知非嗯嗯嗯地应着,回来问李若荀。
李若荀说补什么补啊我那是没努力,我又不想考大学。
“不考大学你打算干嘛?”
“打职业。打电竞!”
“你行吗?”
“当然行。”
若荀语气狂妄得不得了。
“我哥还能给我当经纪人。等我拿了世界冠军,我给你买大房子。”
然后李知非就真的没有给他报补习班。
亲戚朋友都说他这样惯着孩子,迟早会把孩子害了。
李知非心想,我乐意。
他怎么样都行。
他考倒数也行,打游戏也行,自私一点也行,不温柔不懂事也行。
他可以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更可以理所当然地向家人索取爱。
他不用安慰任何人,不用牺牲自己。
他活着,健健康康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