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拒......绝......”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说完了。
说完时,那面界面碎了。
不是消失,是真的碎了——像玻璃一样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赫妮瓦愣住了。
她看着凯保格埃,看着那张三个月来一直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双此刻正看着自己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手背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凯保格埃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你......哭......什......么......”
赫妮瓦没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凯保格埃的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看向那个站在那儿的徐顺哲。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闪,像死水里突然落进一滴雨。
“......他......在......哪......”
徐顺哲知道他说的是谁。
“下面。”他说,“密室里。”
凯保格埃点了点头。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在用尽全力。赫妮瓦想扶他,被他推开了。他就那么自己站着,两条腿在抖,后背在抖,连手指都在抖。
但他站着。
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向楼梯口,走向那间密室,走向那个靠在墙上、眼睛已经看不见的人。
徐顺哲看着他走过自己身边。
擦肩而过时,凯保格埃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徐顺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大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应急灯的嗡嗡声,和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极轻的呼吸声。
她蜷在角落里,抱着那件外套。面前那面界面还在,那些字还在闪烁。但她没看。她只是看着楼梯口,看着那个刚才走过去的陌生人,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那光不是困惑。
是别的什么。
像在等。
等一个人从那下面走上来。
徐顺哲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
“我......没......有......名......字......”
“他叫你什么?”
少女想了想。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一点。
“徐......舜......哲......”
“不是那个。”徐顺哲说,“他叫你什么?”
少女又想了想。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件外套。
“他......没......叫......过......我......”
徐顺哲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手,按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和他平时那种骂骂咧咧的劲儿完全不同。
“那以后叫你小灰。”他说,“灰色的灰。”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
“小......灰......?”
“嗯。”
少女念了两遍。小灰。小灰。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刚才那些笑都难看。嘴角扯动,牵动那张苍白的脸,扯出一道道生硬的纹路。但那是真的笑。
“好......小......灰......”
徐顺哲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向大堂深处。
走过那道门,走上那条向上的楼梯。
光线越来越亮。
楼梯尽头,教堂的大堂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彩窗上的圣经故事被阳光照得五彩斑斓,圣母玛利亚抱着婴儿耶稣,约瑟站在旁边,三个东方来的博士跪在地上献礼。
那么安详。
那么遥远。
徐舜哲站在大堂中央,背对着他。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攥着他的袖口,仰着脸看他。李临安站在旁边,握着罗盘。凯保格埃和赫妮瓦靠在一排长椅上,闭着眼睛休息。哈迪尔的复制体站在最远的角落,像一尊雕塑。
徐顺哲走过去,站在徐舜哲身侧。
“你还有十七个小时。”他说。
徐舜哲没有回答。
“十七个小时后,第一批肃正者会到。那些东西不会谈判,不会审讯,不会给任何机会。它们只会清除。像格式化硬盘一样,把你从这个世界抹掉。”
徐舜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左眼瞎了,右眼正常——此刻倒映着他的脸。
“我知道。”他说。
“知道还他妈站在这儿?”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着彩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看见了吗?”
徐顺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阴沉,灰白,看不见太阳。但在天边,有一个极淡的亮点正在移动。那亮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动,在朝着这个方向移动。
“那是什么?”
“第一颗陨星。”徐舜哲说,“在苏格兰高地。三天前开始坠落,今晚八点十七分落地。”
徐顺哲的瞳孔收缩了。
“你想去那儿?”
“嗯。”
“十七个小时后肃正者就到了!你去苏格兰干什么?”
徐舜哲看着他。
那双瞎了一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下,像死水里突然落进一滴雨。
“破坏那颗陨星。”他说,“系统靠它们定位这个世界。一颗一颗砸碎,它就找不到我了。”
徐顺哲张了张嘴,想骂。
骂他疯了,骂他异想天开,骂他剩十七个小时还跑那么远。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怎么去?”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哈迪尔的复制体。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东西,此刻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之前那种被格温酒店吸收来的金光,是另一种更深的、像从地底涌出来的暗红色。
“我能。”它说。
徐顺哲愣了一下。
“你能什么?”
“传送。”复制体说,“格温酒店下面那块石头,我吞了三分之一。够一次远距离传送。”
“多远?”
“苏格兰高地。误差不超过五十公里。”
徐顺哲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传送完呢?”
复制体看着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接近“认命”的东西。
“废了。”它说。
徐顺哲没有再问。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徐舜哲。
那个人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破烂的作战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左眼瞎了,右眼正常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徐顺哲想起很久以前——在奥法斯之脐战场上,他爬过去拔那根银针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死,没想过暴怒本源会不会趁机把他烧穿,没想过以后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那片焦土。
他只想做一件事。
把那狗娘养的从徐舜哲身体里拽出来。
现在徐舜哲要做同样的事。
用最后那点时间,把能砸的东西,一个一个砸碎。
“走吧。”徐舜哲说。
他转过身,朝教堂大门走去。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袖口。
李临安第二个。凯保格埃被赫妮瓦搀着,第三个。哈迪尔的复制体走在最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教堂的彩窗,倒映着那些圣经故事。
徐顺哲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大门,走进外面的晨光里。
系统的界面还在眼前浮动,那些奖励还在诱惑。灵力上限突破,能力进化,寿命延长,位阶晋升——全是他想要的东西。
全是他可以拿走的东西。
只要他动一下手。
只要他走到那个人身后,把那把刀刺进去。
他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那些浮动的文字还在,那些奖励还在。但他没有再看。
只是抬起脚,迈出那一步。
走出教堂大门。
晨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在风里摆动,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