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北平城的雪下得密不透风，琉璃厂的古玩铺子大多早早上了门板，唯有“聚珍阁”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掌柜的姓顾，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此刻正捧着一方锦盒，指尖颤巍巍地摩挲着盒里的物件——那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羊脂白玉佩，玉色温润如凝脂，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玉佩的顶端还系着一截暗红色的丝绦，丝绦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迹，像是陈年的血。
这玉佩是三天前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送来的，那人出手阔绰，丢下十块大洋，只说让顾掌柜好生保管，三日后自会来取。顾掌柜做了半辈子古玩生意，一眼便看出这玉佩绝非凡品，玉质是上品的和田羊脂玉，雕工更是出自宫廷造办处的手笔，可他总觉得这玉佩透着一股子邪性——白日里还好，一到夜半，玉佩就会隐隐发烫，丝绦上的血痕也会变得鲜艳欲滴，像是刚从人身上沾来的。
更邪门的是，自从收下这玉佩，聚珍阁就没安生过。
头一夜，顾掌柜守夜时，听见铺子里的瓷器接二连三地发出轻响，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叩击。他举着煤油灯去看，却见那些瓷器都好好的摆在架子上，唯有锦盒里的玉佩，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第二夜，铺子里的铜镜突然裂开了一道缝，裂缝蜿蜒曲折，竟像一张哭丧的人脸。顾掌柜吓得魂不附体，想把玉佩丢出去，可那玉佩像是长在了他手里，怎么也甩不掉。
今夜是第三夜，也是那人约定来取玉佩的日子。
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女人的啜泣。顾掌柜缩在柜台后，怀里紧紧抱着锦盒，眼皮跳得厉害。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门缝往铺子里钻，那东西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死人的腐味。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风推开一条缝，一股寒气瞬间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险些熄灭。顾掌柜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门缝，却见那缝越开越大，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三天前送玉佩的男人，依旧穿着那件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铺子中央，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玉佩呢？”
顾掌柜哆哆嗦嗦地把锦盒递过去，男人接过锦盒，却没有立刻打开，反而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毫无神采，像是两潭死水。
顾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人的脸，分明是一具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尸体！
“你……你是人是鬼？”顾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打开锦盒，指尖抚过那块羊脂白玉佩。他的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丝绦上的血痕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
“这玉佩，叫通灵宝玉。”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能通阴阳，能召魂魄，更能……换命。”
他说着，突然掀起斗篷，露出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已经发黑腐烂，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三天前，我本该死在仇家的刀下，是这玉佩救了我。”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它替我挡了一刀，也替我拘了一缕生魂——可生魂易散，得用旁人的魂来养。”
顾掌柜的脑子嗡的一声，终于明白了这几日的邪祟从何而来。他想起铺子里的异响，想起裂开的铜镜，想起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腐味——原来，这玉佩一直在吸食他的阳气，拘他的魂魄！
“你……你想干什么？”顾掌柜的牙齿咯咯作响，浑身的血液都快冻僵了。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他举起玉佩，缓缓朝着顾掌柜走来，玉佩上的红光越来越盛，映得他的脸愈发狰狞。“玉佩养魂，需用生人之血。”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既保管了它三日，便是与它有缘——就用你的魂，来续我的命吧。”
顾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外跑，可他刚跑到门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正一点点从身体里往外抽，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男人诡异的笑声，还有玉佩发烫的触感。
煤油灯的火苗彻底熄灭了，铺子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那块通灵宝玉，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丝绦上的血痕鲜艳欲滴，像是刚饱饮了生人血。
雪，还在下。
第二天一早，聚珍阁的门大开着，铺子里的古玩玉器散落一地，却不见顾掌柜的踪影。唯有柜台后的锦盒里，放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色依旧温润，只是丝绦上的血痕，淡了几分。
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拿着玉佩走进了北平城的深处。也有人说，夜半时分，聚珍阁里总会传来一个老头的哭喊声，还有人听见，玉佩在黑暗中发出轻轻的嗡鸣，像是在召唤新的魂魄。
从此，北平城的古玩行里，再也没人敢提“通灵宝玉”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