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的晨光还未完全驱散春寒,栖凤阁后院的石桌上已摊开数卷名册。周棠——这个新获赐名不足十日的女子,披着件素青斗篷,指尖划过墨迹犹新的《陕西路缺员名录》。
“三百七十一处空缺…”她低声自语,烛火在眼中跳动,“赵谅这蛀虫,竟将秦川官场蛀空了小半。”
侍女小翠端着热茶进来,忍不住道:“夫人,朝廷不是会派京官补缺么?您何苦——”
“朝廷派来的,未必懂秦川水土。”周棠打断她,端起茶盏暖手,“刘官家将这副担子交给我,要的不是按部就班。”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去备车,今日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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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终南隐士
终南山麓,竹篱小院内,四十余岁的李伯阳正对着棋谱摆局。门外马蹄声止,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青幔马车停在篱外。
驾车的是个疤脸老兵——那是刘混康留给周棠的护卫之一。车帘掀开,先探出的却不是女子的手,而是一卷系着红绳的图纸。
“李先生,”周棠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栖凤阁改建水车图纸三处纰漏,还请指教。”
李伯阳手中棋子“啪”地落在石盘上。他半月前确托人将那图纸送去栖凤阁——那是他试探这位新任转运副使的考题。寻常官员要么看不懂,要么恼羞成怒,这女子竟亲自上门,开口便是“纰漏”二字。
“请进。”他推开柴门。
周棠下车时,李伯阳微微一怔。她未着官服,只一袭鹅黄襦裙,外罩素青半臂,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木簪——全然不似正四品大员,倒像哪家书院的才女。
可当她展开图纸,指尖点向那三处时,李伯阳背脊渐渐挺直。
“此处齿轮比算错了三厘,真要建起来,转不过半月就会崩齿。”
“水槽斜度大了半度,丰水期必溢。”
“最要命的是这个——”她指向轴承结构,“木铁相接处未留胀隙,冬夏温差一大,整座水车都得散架。”
句句精准,直指要害。
李伯阳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长揖:“在下狂妄,请周大人恕罪。”
周棠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欣然:“李先生故意留的破绽,我若看不出来,也不配坐这转运使之位。”她收起图纸,话锋一转,“但先生既关心民生水利,何止于纸上谈兵?”
她取出一卷札记,“这是我从赵谅府中搜出的——汉中三堰年久失修,去岁秋汛冲毁良田四千亩,饿死十七人。而赵谅报给朝廷的,是‘小损田亩,无人伤亡’。”
李伯阳展开札记,手指微颤。那是实地勘察的详细记录,还附着农户口述画押——与他暗中查访所得一般无二。
“朝廷已拨修堰银两,”周棠声音渐冷,“却被层层克扣,到工匠手中时,连买好木料的钱都不够。李先生,你在这竹篱内摆弄完美图纸时,外面有人在用朽木烂泥堵堰口——他们等不到你的‘完美’。”
这话刺得李伯阳脸色发白。他确有济世之才,却因早年得罪权贵,心灰意冷隐居山中。这些年,他何尝不知外面疾苦?只是…
“周大人需要在下做什么?”
“汉中堰务总监。”周棠直视他,“正七品,实权,直接对我负责。我给你三个月——秋汛前,三堰必须能扛住五十年一遇的大水。”
“三个月?!”李伯阳脱口而出,“那至少需银两万贯,工匠三百,还得——”
“银两已从赵谅赃款中拨出,两万五千贯,专款专用。”周棠递过一枚铜符,“工匠你自己招,工钱按市价加两成。但有言在先——若有一文钱去向不明,或堰体有半分偷工减料…”她顿了顿,“我不会送你见官,我会亲自来拆了你的竹篱,烧了你半屋书稿。”
那语气平静,却让李伯阳脊背发凉。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女子能从那场腥风血雨中活下来,靠的绝不只是“女性魅力”。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铜符:“何时上任?”
“现在。”周棠转身朝马车走去,“车给你用,今日就赴汉中。你的书稿行李,我派人随后送到。”
马车远去时,李伯阳仍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符。他忽然想起什么,追出几步喊道:“周大人!那三处纰漏,你怎知是我故意所留?!”
车帘掀起一角,周棠侧脸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笑意:“因为第四处真错——轴承承重算少了两成——你反倒改对了。”
帘落,车马绝尘。
李伯阳站在尘土中,忽然大笑出声。多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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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军营匠魂
午后,周棠出现在西安城西的火器作坊。
这里是陕西路军械制造重地,如今却一片萧条——赵谅倒台后,三名主事官下狱,工匠流失大半。留守的老匠头姓鲁,五十多岁,右眼在试炮时被炸瞎,此刻正闷头打磨一根炮管。
“鲁师傅,”周棠蹲到他身边,毫不在意裙摆沾上油污,“这纹路不对。”
鲁匠头头也不抬:“小娘子懂什么?这是制式——”
“制式是制式,但你这根是左旋膛线。”周棠伸手轻抚炮管内壁,“陕西驻军配发的‘惊雷三型’火炮,全军统一右旋。你这炮造出来,配发的炮弹全用不上。”
鲁匠头猛地抬头,独眼里闪过惊异。他盯着周棠看了半晌,忽然道:“您是…栖凤阁那位?”
“现在是转运使周棠。”她站起身,“赵谅为了吃空饷,逼你们赶制废炮——这事我知道。但如今赵谅已下狱,你们为何还在造废炮?”
周围几个工匠默默低下头。
鲁匠头啐了一口:“新官?新官来了更狠!说要‘彻查’,把咱们三个月的工钱都扣了当‘赃款’!不造炮,家里老娘孩子吃什么?!”
周棠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赵谅府中账房秘录——你们被克扣的工钱,每一笔都有记载。”她翻到一页,“鲁大有,去年十一月至今年二月,应得工钱四十二贯,实发十九贯,被克扣二十三贯。对么?”
鲁匠头独眼瞪大:“您…您怎么…”
“被克扣的工钱,三日内补发。”周棠合上册子,“但不是白补——我要你们七日内,赶制二十门合格的火炮。西夏探子已知赵谅倒台,边境必有异动,前线将士等不起。”
“可材料…”
“材料已从太原急调,明日就到。”周棠环视众工匠,“我还需要十个懂火器的监造官,正八品,从你们当中选。条件是:家眷须迁入官舍,本人三年内不得离任。”
有年轻工匠忍不住问:“为何要迁家眷?”
“一是安你们的心,二是防你们跑。”周棠说得直白,“火器制造乃军国机密,你们既掌此术,就得担此责。但待遇从优——正八品俸禄,外加技术津贴,比文官同阶高三成。”
作坊里一片寂静。这些匠人世代被视为“匠户”,低人一等,从未想过能当官。
鲁匠头忽然扔掉锉刀,单膝跪地:“周大人若真能兑现此言,我鲁大有这条命,卖给朝廷了!”
“我要你的手艺,不要你的命。”周棠扶起他,“但有言在先——火炮验收时,我会亲自试射。若有一门炸膛…”她看向鲁匠头,“你我皆无颜见前线将士。”
那眼神清澈而沉重,鲁匠头重重抱拳:“若有一门炸膛,我鲁大有自填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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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夜幕交易
华灯初上时,周棠的马车停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这是陕西盐商私下聚会的“清风堂”,今夜,七家大盐商齐聚于此。
当周棠只带一名侍女步入堂中时,满座皆惊。为首的白发老者起身拱手:“周大人亲临,蓬荜生辉。只是…这商贾聚会,大人是否…”
“是否不便?”周棠自然地在上首空位坐下,“可我若不来,诸位明日怕是要商量如何囤盐抬价、对抗新政了——那岂不是更不便?”
堂内气氛骤冷。
周棠却自顾自斟了杯茶:“赵谅倒台,盐铁专卖新政已下。从下月起,陕西路食盐由转运司统购统销,私盐过十斤者,以走私军械论处。”她抿了口茶,“我知道,你们手里至少囤着五十万斤盐,足够陕西百姓吃三个月。若一齐放出,市价会跌三成,你们血本无归。”
盐商们脸色铁青。这正是他们今夜要商议的对策——联合囤货,逼朝廷让步。
“所以我来了。”周棠放下茶盏,“给你们两条路:一,将囤盐按上个月市价的八成,全数卖给转运司。二,继续囤着,等转运司从河东、蜀中调盐入陕——到时候,你们的盐只能烂在仓里。”
“八成?!”有中年盐商拍案而起,“周大人这是明抢!”
“是抢。”周棠坦然承认,“但抢完这笔,我给你们新生意。”她取出七份契书,“朝廷将在榆林、延安开设官营盐场,需要七个总办。正六品虚衔,负责采炼运输,利润二八分成——朝廷八,你们二。”
“才两成?!”
“两成是净利。”周棠直视那人,“盐场一切成本由朝廷承担,你们只需出人管理。按去年陕西食盐销量算,两成净利…足够你们每家年入五万贯以上。而且,”她顿了顿,“这是正经皇商身份,子孙可参加科举。”
最后一句,击中要害。盐商再富也是贱籍,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刺。
白发老者沉吟良久:“周大人,您这手段…不怕我们阳奉阴违?”
“怕。”周棠笑了,“所以这七个总办,我要你们互相担保——一人犯事,七家连坐。而且,首批盐场建成后,我会派李伯阳这样的技术官常驻。你们可以耍心眼,但别被抓住。”
她起身,将契书留在桌上:“明日午时前,签好的契书送到转运司。过时不候。”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了,赵谅曾答应给你们盐引加印——那印是假的,他用真印换了西夏三匹骏马。你们若不信,明日可来司里看赃物。”
满堂死寂。
周棠走出宅院,夜风拂面。侍女小翠低声道:“夫人,他们真会签么?”
“会。”周棠登上马车,“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赵谅倒了,他们最大的靠山没了。而我能给的,虽是铁腕,却是条活路。”
车行渐远,清风堂内爆发激烈争吵。但到子夜时分,七份契书上已陆续按上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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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暗流涌动
回栖凤阁的路上,马车忽然急停。
疤脸老兵低喝:“有埋伏!”
箭矢破空声响起,周棠被老兵扑倒护住。车外传来兵刃交击之声,片刻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老兵掀开车帘:“三个杀手,留了一个活口。但…服毒了。”
周棠下车,看着地上三具尸体,脸色平静。她蹲下身,在其中一人怀中摸出一块腰牌——虽然刻意磨损,仍能辨出半个“黼”字。
王黼。
她握紧腰牌,指甲陷入掌心。朝堂的清算还未开始,对方已先动手了。
“夫人,要不要加派护卫…”
“不必。”周棠起身,“明日照常去延州。越是这样,越要让他们知道——陕西的天,已经变了。”
她望向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刘官家,您布的局,我已入局。但这盘棋,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下。
夜色中,栖凤阁的灯火通明。周棠踏入阁门时,已有十余份荐书摆在案上——都是今日她见过的人暗中送来的贤才名单。
她展开纸笔,开始书写奏章:
“臣周棠启奏:陕西路官缺渐补,谨荐才士二十三人,各有所长…然吏治积弊非一日可清,臣请持‘三验法’以核之:一验家财有无暴增,二验亲属有无骤贵,三验政敌有无暴亡。三者有一,即深究严查…”
写至此处,她停笔望向窗外。月光洒在庭院里,那株老海棠含苞待放。
从苏青棠到周棠,从复仇寡妇到四品大员。这条路,注定满是荆棘。
但她忽然想起那日,刘混康从赵府地牢救出她时说的话:
“大宋需要的不是又一个循规蹈矩的官,而是一个知道民间疾苦、敢打破陈规的人。周棠,你够痛,所以你会让那些让百姓痛的人,更痛。”
她提笔,在奏章末尾添上一句:
“臣本商贾,深知利之所在,人必趋之。故治贪不在严刑,而在断其利路。请准臣设‘转运司稽查房’,专核钱粮流向,凡经手官吏,三代家产皆录册备查——贪一文,则三代不得为官。”
这提议狠辣至极,必遭朝臣攻讦。但她知道,刘混康会准。
因为这就是他要的刀——一把染过自身血、所以绝不手软的刀。
奏章封缄时,东方已泛白。周棠吹熄烛火,和衣倒在榻上。
明日,还有七处州府要去,三十九个空缺要填。
而她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总要烧出些光亮。
哪怕烧尽自己,也要照亮这秦川大地,三尺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