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城,多恩使团下榻的宅邸花园。这里的设计带着鲜明的多恩风格,种植着耐旱的沙棘、开着艳丽花朵的仙人掌,以及各种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沙漠植物。一道引自黑水河的细流在花园中蜿蜒,在灼热的阳光下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然而,此刻花园凉亭下的气氛,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灼人几分。
多恩亲王道朗·马泰尔坐在轮椅上,灰暗的眼眸望着水面的涟漪,表情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思虑。他的弟弟“红毒蛇”奥柏伦·马泰尔则显得有些焦躁,在凉亭里来回踱步,他伤势已好了大半,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滞涩。特蕾妮、娜梅莉亚、奥芭娅三姐妹,以及几位多恩的重要家臣和将领,分别侍立一旁,神情各异。
“让高庭那个老玫瑰的孙女当了王后!”奥柏伦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不甘与忧虑,“这步棋走得……太绝了!河湾地的财富、粮食,加上王后的位置,提利尔家族未来在朝中的影响力将无可撼动。我们在‘四支柱’联盟里,本来就因为出兵较晚、贡献有限,显得有些……边缘。现在这么一来,我们的地位岂不是更加尴尬?”
道朗亲王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奥柏伦说得对。从北境对抗异鬼,到黑水湾海战,再到攻克君临,我们多恩展现的决心有余,但实际的军事贡献……确实不如北境、高庭。唯一一次大规模参与的战斗,还是奥柏伦你……” 他看了一眼弟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唯一一次主动出击,主将还差点折在魔山手里,最后又是靠周浩救了场。
奥柏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红晕,他用力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那怪物……确实超乎想象。不过,一码归一码!我们多恩勇士的悍勇毋庸置疑!”
“悍勇是悍勇,功劳是功劳。”道朗平静地纠正,“在政治的天平上,功劳的分量更重。我们需要找到新的、稳固的支点,来确保多恩在新王朝中的地位,不至于被高庭远远甩开,甚至被北境、谷地后来居上。”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自己的三个侄女,最后停留在了特蕾妮·沙德身上。这位“沙蛇”中的长女,此刻正抱臂倚在一根廊柱上,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深邃明艳,身姿矫健挺拔,野性中带着一丝独特的魅力。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飘向花园入口的方向。
“有一个细节,或许值得我们注意。”道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平静,“在赦免广场,面对魔山那致命一击,周浩陛下……几乎是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出手,救了特蕾妮。”
凉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特蕾妮险死还生,周浩如神兵天降。当时情况危急,无暇多想,此刻被亲王刻意提起,其中意味便深长起来。
奥柏伦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特蕾妮:“没错!当时那怪物一拳下来,我都以为……咳,周浩陛下反应极快,而且姿态……颇为从容。他对特蕾妮,似乎确有不同。”
特蕾妮被众人的目光聚焦,尤其是父亲和伯父那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眼神,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她下意识地站直身体,移开了视线,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烫。她想起了那个挡在身前的宽阔背影,想起了他随手格挡魔山重击时的淡然,想起了他扶起自己时手掌的温度……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但是,”奥柏伦的兴奋很快被现实冲淡,他皱眉道,“周浩陛下刚刚才迎娶了玛格丽·提利尔为王后。这时候再提联姻或者其他……似乎不太合适,也未必能成功。提利尔家族和高庭的奥莲娜夫人,绝不会允许。”
“联姻?不,我们不必急于求成,也无需一开始就提出如此敏感的要求。”道朗亲王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我们都知道,周浩陛下与玛格丽·提利尔的结合,更多是政治联盟的需要。他与丹妮莉丝女王陛下的关系,才是核心。我们不必去挑战王后的位置,那会引来不必要的敌意。”
他重新看向特蕾妮,语气变得平缓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家族领袖的决断:“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合情合理’,也更能体现我们价值的方式。”
“什么方式?”奥柏伦追问。
“护卫。”道朗缓缓吐出两个字,“周浩陛下虽然实力超凡,但他身为国王,日理万机(虽然可能不太理),身边也需要得力、忠诚且身手高强的近身护卫。御林铁卫固然精锐,但成分复杂,且职责更偏向公开场合的护卫与礼仪。”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特蕾妮身上:“而特蕾妮,我们多恩的‘沙蛇’,精通武艺、毒术、潜行、侦查,更在对抗魔山的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勇气与应变能力。由她带领一支精选的多恩好手,组成一支‘特别护卫队’,名义上负责国王陛下的贴身安全与一些……特殊事务的协助,这完全说得通。既是多恩对国王陛下的忠诚体现,也是我们价值的直接展示。”
“贴身护卫……”奥柏伦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这样我们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国王身边,随时了解宫廷动态,传递消息,还能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而且特蕾妮的身手,确实足以胜任!”
“不仅如此,”道朗亲王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中的深意却让凉亭内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特蕾妮年轻、美丽、聪慧、勇敢,与国王陛下又曾有过‘生死之交’。以护卫的身份朝夕相处,关心陛下安危,为陛下分忧解难……情感,往往是在不经意间滋生的。尤其是,当名义上的婚姻更多是责任与义务时……”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阳谋,是情感投资,是为未来可能的发展埋下种子。如果特蕾妮能赢得周浩的青睐,哪怕只是成为他信任依赖的伴侣之一,那么多恩在王室心中的分量将截然不同。若能更进一步……道朗没有明说,但那个可能性,像沙漠中盛开的毒花,诱惑而危险。
“特蕾妮,”道朗看向一直沉默的侄女,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郑重,“这是家族交给你的重要任务。不仅关乎你个人的前程,更关乎多恩在马泰尔家族领导下的未来。你必须竭尽全力,赢得国王陛下的信任与……好感。让他看到你的价值,你的忠诚,以及你的……独特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特蕾妮心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有幸赢得他更深的眷顾,甚至……为他诞下子嗣。以我对周浩陛下的观察,他并非拘泥于世俗礼法、铁石心肠之人。对于真心待他、为他付出的人,他绝不会亏待。到那时,你的地位,将不仅仅是护卫,而多恩,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稳固与荣耀。”
这番话,赤裸裸地揭示了政治联姻之外的另一种“投资”路径。凉亭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沙棘的沙沙声。娜梅莉亚和奥芭娅看向姐姐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羡慕,也有一丝同为“沙蛇”的斗志。家臣们则屏息凝神,等待特蕾妮的回应。
特蕾妮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跳也莫名加速。她性格向来大胆开放,敢爱敢恨,对于为了家族利益而进行某种“任务”或“联姻”,她本应毫不犹豫地接受,甚至主动请缨。然而此刻,当这个“任务”的对象明确为周浩时,她心中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扭捏与悸动。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与羞涩。她想起了他那双平静深邃的黑眸,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强大实力不符的慵懒与随和,想起他救下自己时那看似随意却令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她抬起头,迎向伯父和父亲的目光。道朗亲王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已经洞悉了她内心深处那点刚刚萌芽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涟漪。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用家族的责任为她披上了行动的“正当”外衣。
特蕾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挺直了脊背。家族的责任,多恩的未来,以及内心深处那丝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沙蛇特有的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是,伯父。我……明白。为了多恩,我会尽力完成使命。”
她没有说“誓死完成任务”,也没有慷慨激昂地表决心,但那份决心,已经清晰地写在眼中。
道朗亲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知道,这个决定,下对了。
…………
与此同时,红堡,国王的书房。
这里相比寝宫更加简洁实用,巨大的书架上已经摆上了一些书籍和卷宗,但依旧显得有些空旷。周浩正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从东方商人那里得来的、造型奇特的玉制把件,目光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瓦里斯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陛下,打扰了。”
“进来吧,瓦里斯伯爵。”周浩头也不回,懒洋洋地应道,“又有什么‘小小鸟’带来的新鲜事?还是哪个地方的领主又在为屁大点领地吵得不可开交,需要我去‘评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显然对处理这些“俗务”兴致缺缺。
瓦里斯圆润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他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陛下说笑了。是一些……关于我们盟友的动向,我觉得有必要向您禀报。”
“盟友?谁?北境又发现野人了?还是高庭的玫瑰涨价了?” 周浩依旧漫不经心。
“是多恩,陛下。”瓦里斯平静地说,“道朗·马泰尔亲王刚刚通过正式渠道,向宫廷提出了一项……嗯,颇为体贴的请求。”
“哦?多恩?”周浩这才稍微提起了点兴趣,坐直了身体,“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亲王?他想要什么?更多的贸易特权,还是南境的某个城堡?”
“都不是,陛下。”瓦里斯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丝玩味,“马泰尔亲王表示,鉴于国王陛下您虽然强大无比,但也因此树敌良多,且日常政务繁忙,身边仅有御林铁卫,恐在贴身安全与处理某些……特殊事务时,有所不足。”
周浩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因此,亲王提议,为表多恩对王室的绝对忠诚与感激,愿意派遣其侄女,特蕾妮·沙德小姐,率领一支由多恩最精锐战士组成的‘沙蛇卫队’,常驻君临,专职负责陛下您的贴身护卫、安全侦查、以及……协助处理一些可能需要特殊手段的事务。”瓦里斯缓缓道来,用词谨慎而清晰,“他特别强调,特蕾妮小姐武艺高强,精通各种技艺,且曾在赦免广场与陛下并肩作战,了解陛下的战斗风格,是最合适的人选。这纯粹是出于对陛下安全的关切,以及多恩希望为王国稳定尽一份力的诚意。”
瓦里斯说完,静静地看着周浩,等待他的反应。
周浩听完,愣了好几秒,仿佛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然后,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了极其荒谬、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贴身保护?!”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但看着瓦里斯那副一本正经汇报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瓦里斯,你……你是认真的吗?”周浩放下手中的玉把件,身体前倾,盯着情报总管,“我需要保护?还是贴身保护?而且是那个……特蕾妮?”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赦免广场上,滑铲、飞刀、面对魔山也敢冲上去的矫健身影,以及她后来那副倔强又带着泪痕的俏脸。
瓦里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点了点头:“从政治角度来看,陛下,这确实是多恩方面释放的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他们需要‘体现价值’,需要更紧密地绑定在您的战车上,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遥远的、贡献有限的盟友。提供一支精锐的、由亲王亲信率领的护卫队,是最直接、也最不易引发其他家族过度反弹的方式。这能让他们安心,也能让其他势力看到,多恩在您心中的特殊地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特蕾妮小姐的能力,确实出众。有她在,很多暗处的麻烦,或许能处理得更……干净利落。这对维护王国的稳定,并非全无益处。”
周浩靠在软榻上,用手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他当然明白这背后的政治算计。多恩这是不甘心被边缘化,要派个“自己人”到他身边,既是表忠心,也是插钉子,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然而,当他脑子里再次闪过特蕾妮那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模样,想起她面对危险时的悍勇与狡黠,以及最后那别扭又带着泪光的眼神时……他心中的那点无奈和荒谬感,忽然被一种莫名的、略带趣味的情绪取代了。
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一个名义上负责保护他的、美丽泼辣、身手不凡的多恩“沙蛇”,整天跟在他身边?这日子,恐怕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聊了。而且,有她在,或许某些他不便亲自出手,或者懒得处理的“琐事”,还真能丢给她去办。
想到这儿,周浩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混合着玩味、无奈和一丝隐隐期待的古怪笑容。
“行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散,但眼底却有一丝光芒闪过,“既然是多恩亲王的一片‘好意’,也是为了‘王国的稳定’,那就……准了吧。告诉道朗亲王,他的心意我领了。让特蕾妮……小姐,过来吧。至于那支‘沙蛇卫队’,人数不要太多,二十人以内,归她直接统辖,负责……嗯,我指定的‘特殊勤务’。具体规矩,让她来了再说。”
“是,陛下。”瓦里斯躬身应道,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行礼告退,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国王陛下,果然如他所料,并非对政治一窍不通,只是行事风格……格外随性罢了。而多恩的这一步棋,似乎下得正合他意。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周浩重新拿起那个玉把件,在指尖转动着,目光望向窗外花园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贴身护卫……特蕾妮·沙德……”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接下来在红堡的日子,或许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平淡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