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天光还未完全挣脱地平线的束缚,西山壹号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静谧里。
主卧室内,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送风声,以及两道均匀交错的呼吸。
突然,一阵并不刺耳但持续不断的振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声音来自床头柜上王楠楠的手机。
作为许昊最贴身的秘书,她的手机是24小时待命状态,即使沉睡中也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许昊终于在契而不舍的震动声中睁开了眼睛。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王楠楠睡得正沉,昨晚她确实累坏了,此刻眉头微蹙,似乎被这振动声打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并未醒来。
他轻轻挪开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唐骏。
许昊眼神微微一凝。
唐骏是集团的总裁兼coo,是除他之外实际运营整个昊天帝国的第一人,性格沉稳老练,若非十万火急、必须他亲自定夺的大事,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还打到了王楠楠这里找他。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清醒:
“说。”
电话那头,唐骏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从容,语速偏快,透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许董,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刚刚收到确切消息,银监会那边,今天凌晨突然启动了针对我们集团的专项审查程序,风向很不对,来势汹汹。重点是我们入股招商银行和汇丰银行的合规性审查,已经成立了工作组,可能今天上午就会正式下发通知,要求我们配合提交海量材料。”
许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还残存的些许睡意彻底消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唐骏继续道:
“消息渠道暗示,这次动作背后有很强的非市场因素推动,针对意味非常明显。我们正在核实具体是哪方面施压,但初步判断,很可能和昨天学校的事情有关联。对方反应很快,手段也够直接。”
银监会……审查入股银行的合规性……
许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来了。”
他对着话筒,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骏那边显然愣了一下:
“许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他们查。”
许昊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儿奇异的松弛感,
“唐骏,告诉下面,所有部门,全力配合银监会的审查工作组,他们要什么资料,就给什么资料,要问什么情况,就如实回答。态度要端正,动作要迅速,但不用过度紧张,更不用额外‘解释’什么。”
“可是……”
唐骏显然有些意外于许昊这种近乎放任的态度,
“许董,这种审查一旦启动,尤其是带着‘任务’来的,很可能会无限放大细节,甚至歪曲事实,对集团声誉和股价都会造成冲击。我们是不是应该动用一些关系……”
“不用。”
许昊打断他,语气笃定,
“查得越仔细越好。我们入股招行和汇丰,所有流程、资金、审批,都是在阳光下,合规合法完成的,经得起任何翻查。他们想从这块找茬,只会自讨没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查……我心里有数。这不是商业问题,是别的层面的‘交流’。我们按商业规则接招就行。你照常主持集团工作,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多了个例行检查。别的,交给我。”
电话那头的唐骏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许昊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和底气。
最终,他沉声应道:
“明白了,许董。我会安排好。”
挂了唐骏的电话,许昊没有躺回去。
他拿起自己那部晚上习惯性关机的私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接入的瞬间,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音就接连不断地响起,密密麻麻。
绝大部分都来自集团核心高管和几个关键合作伙伴。
他刚扫了一眼屏幕,一个电话就迫不及待地打了进来——吴宵光,昊天投资的cEo。
许昊接起。
“许董!您可算开机了!”
吴宵光的声音比唐骏更急,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
“出大事了!银监会凌晨启动对我们入股银行的审查。另外我刚得到消息,我们投资部盯了小半年、已经进入实质谈判阶段的那几个关键项目——海南的那个港口配套产业园和两个海外矿业并购案,全部在同一时间被叫停!审批卡壳,合作方突然态度暧昧,甚至直接告诉我们‘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暂缓’!”
吴宵光语速飞快,显然是一夜未眠,焦头烂额: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有组织、有计划、全方位地对我们投资板块进行狙击!能量非常大,涉及多个部门和地方!许董,这摆明了是报复!是针对昨天……”
“我知道。”
许昊再次打断,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在这种对比下,显得有些过于冷静了,
“宵光,深呼吸,别慌。”
“我怎么能不慌?”
吴宵光难得地在许昊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焦虑,
“这摆明了是政治打压!用行政手段干预市场,破坏规则!我们就算再有钱,项目前期投入再大,也架不住他们这样玩啊!许董,我们必须立刻反击,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不然……”
“不然怎样?”
许昊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项目黄了?投资打水漂?集团股价暴跌?”
吴宵光被问得一滞。
“宵光,你记住,”
许昊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入吴宵光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强大的自信,
“在绝对的实力和正确的道路上,一些小手段掀不起风浪,最多只能制造一点噪音和麻烦。他们现在越是不动声色地搞这些小动作,越说明他们心虚,不敢、也不能真正从正面击垮我们。只能动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盘外招。”
他顿了顿,继续道:
“让他们阻击,让他们审查。我们按兵不动,该配合配合,该沟通沟通,一切如常。甚至,被叫停的那些项目,你让人整理一份详细的损失评估和情况说明,报告做得漂亮点。”
吴宵光有些跟不上思路:
“许董,您的意思是……我们不仅不反击,还要帮他们统计‘战果’?”
“统计,然后放着。”
许昊淡淡道,
“现在,让他们跳。跳得越高,将来摔得才越狠。他们不动,我们怎么抓住他们的尾巴?怎么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什么位置上,为了私利敢公器私用?”
吴宵光倒吸一口凉气,隐约明白了许昊的意图。
这不是被动挨打,这是……请君入瓮?
甚至是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可是,许董,这代价会不会太大了?而且时间拖久了,市场信心……”
“代价?”
许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漠然,
“这点代价,我付得起。至于市场信心……等他们看到跳梁小丑最终的下场时,信心只会更坚定。照我说的做,稳住投资团队,安抚好合作伙伴。告诉他们,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昊天集团的承诺,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改变。”
许昊的坚定和冷静终于感染了吴宵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定了不少:
“是,许董,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他刚放下手机,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臂就从旁边缠了上来,紧接着,带着睡意的慵懒嗓音贴着他耳边响起:
“怎么了……这么早谁的电话呀?出事了?”
王楠楠醒了。
她到底是被连续的手机振动和许昊低沉的讲话声吵醒了,此刻睡眼惺忪地半撑起身子,丝被滑落,露出光滑的肩膀和优美的锁骨,脸上还带着餍足后的红晕,关切地看着他。
许昊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朦胧的睡意和清晰的担忧,伸手将她揽回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没什么大事。”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早餐吃什么,
“就是有些人,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想找点刺激。”
王楠楠在他怀里蹭了找更舒服的位置,脑子渐渐清醒。
能在这个时间点把电话打到她这里找许昊的,绝不可能是“没什么大事”。
她仰起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双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昨天楚然那件事惹来的?”
她敏锐地猜到了。
许昊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真的花瓶。
王楠楠能坐稳首席秘书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亲密关系。
“嗯。”
许昊没有否认,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发梢,
“打了小的,老的坐不住了。觉得用他手里那点权力,能给我点颜色看看。”
王楠楠沉默了一下,轻声问:
“很麻烦吗?银监会……还有项目?”
她刚才隐约听到了许昊电话里的只言片语。
许昊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语气却依旧淡然:
“麻烦?算不上。顶多算是……有人主动递过来一把刀,还生怕我不知道该砍向哪里。”
他搂紧了她,声音低沉而笃定:
“继续睡吧,还早。天塌不下来。”
王楠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感受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心中那份因为听到“银监会”、“审查”、“阻击”而升起的不安,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偎进他怀里。
是啊,天塌不下来。
有他在,就塌不下来。
窗外,天色渐渐由深蓝转向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正努力穿透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许昊保持着搂抱王楠楠的姿势,目光却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幽深如古井。
赖小民……这就忍不住跳出来了?
也好。
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动了他许昊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无论是校园里的纨绔,还是庙堂之上的蠹虫。
他的反击,从来不会停留在口头威胁或者商业竞争。
他会用最彻底、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敌人连根拔起,碾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