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的竹杖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草民补充两点。
周景昭抬眼,姜隐用了,不是。
第一,蜀地隐田隐户严重。大户瞒报田产、荫庇佃户,朝廷的税赋收不上来,灾民的田却被大户趁灾低价兼并。殿下既已委任曲先生做蓬州知州,便让他先拿蓬州本地的几个大家族开刀。
不要硬碰。周景昭说。
先清丈田亩。把隐田、隐户查清楚。然后学江南的法子——让大户把隐田交出来,保留部分田产,与宁州商会合办工坊,以田租入股。不愿交的,按律追缴历年逃税,并加倍罚没。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第二,姜隐的竹杖移向成都府的方向,殿下既然要调宁州大学毕业生来蜀地,这批人初来乍到,没有人脉。需要一个熟悉蜀地官场的人替他们开道。
让成都府韩刺史牵头。周景昭说。
把蜀地各州县新委任的这批寨兵出身的官员,全部集中到成都府。姜隐顿了顿,让庞副掌院和草民给他们轮训。
周景昭看着他。
这些寨兵出身的官员虽然出身低微,但个个都是在洪水、瘟疫、战火里爬出来的。他们对蜀地百姓有感情,只是缺乏官场历练。宁州来的毕业生有章程,寨兵出身的官员有血性。这两拨人若能拧在一起....
蜀地的吏治便有了根基。周景昭接上他的话。
姜隐微微颔首。
另外,他说,庞副掌院方才提到政务专业毕业生。草民倒想起一个人,殿下委任的蓬州知州曲鸣谦。他本是教书先生出身,对账簿、法条、规章本就熟悉。又经历过忠义寨几百号灾民的粮秣分配。
周景昭端起凉透的茶,又放下。
蓬州郡丞贪墨案之后,蓬州百姓对新任知州的信任几乎是零。曲鸣谦若能带着宁州毕业生把蓬州那几家世族逐一敲开。
蓬州一旦成了模板,周景昭说,邻水、大竹、剑州便有路可循。
周景昭把几个关键点逐一敲定。
曲鸣谦从戎州调一批老吏和山地营老卒。山地营留一个什在蓬州专替他守衙。世家若不配合,由宁王府直接发函,限期清丈,逾期按律处置。
宁州毕业生来蜀后,先由庞清规和韩刺史共同拟定分配方案。各县分摊两人,分别任见习主簿、见习县尉。再集中到成都府,让姜隐做一次蜀地实务轮训——讲解蜀地世族脉络、地方积弊和基层实际运作。寨兵出身的县尉也一并参加。
庞清规展开第三步,他取来第三份清册。
殿下,修路和清吏都是为了给恢复生产铺路。蜀地今秋洪水淹了大半稻田,冬麦的种子被水泡坏了。灾民手里没有种子,明年春耕便是一句空话。
周景昭的手指在清册上停了停。
臣建议三管齐下。
其一,由宁州商会从骠国、交州调运稻种。交州稻一年三熟,种子耐涝,适合蜀地水田。其二,由成都府出面,向受灾最重的几个州县发放种子贷款。灾民领种子,秋收后还粮,利息全免。其三,鼓励灾民在冬闲时节修复被洪水冲毁的堰坝和沟渠,修堰坝用宁州运来的水泥,修沟渠用本地的竹料和石料。以工代赈,修一天发一天粮。
周景昭沉吟片刻。
这几条若能落实,明年春耕时蜀地大半稻田便不至于抛荒。
周景昭忽然抬眼。
种子贷款是好事。但要防大户截留。
庞清规微微一怔。
殿下说的是,大户往往和里正勾结。把种子领到手之后加价转卖给佃户,或者以低价强换佃户的田契。
庞清规低头:殿下所虑极是。
各州县在发种子时须张榜公示。每一户领多少种子、承诺秋后还多少粮,全部写在榜上,让全村人都看得见。
周景昭的声音沉下去。
若有截留、转卖、强换田契者,按渠县旧例处置。庞清规接上。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几株老桂树的叶子在秋风里簌簌轻响。
姜先生,他没有回头,朱姑那个竹篮。篮底粘的慈竹篾丝,是川南特有的。
姜隐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
草民怀疑司马氏在川南仍有活动。
周景昭转过身。
若能借种子贷款和清丈之机,把川南那几个以樊氏为核心的世家连根拔起。
殿下这盘棋,姜隐接上,才算真正收官。
周景昭走回长案前。手掌按在案上,很久。
让郭崇韬从剑南道驻军再调一个营。专驻川南,配合影枢行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川南的世家若有阻挠清丈、截留种子、私下转移矿契者——一律先行扣押,再报成都府处置。
周景昭沉吟片刻,继续拍板。
蜀地本土产业,除了蜀锦和井盐,茶叶、药材、竹编这几项也要一并列入保护清单。成都府发一道公文,列明保护名录。凡名录内的产业,外来商户不得私下收购,必须与本地联营。
联营的细则由宁州商会草拟。他看向姜隐,姜先生把关。
姜隐微微颔首。
另外,外来商户在蜀地联营的契约也要报成都府备案。严禁以联营之名行兼并之实——
周景昭的声音忽然停住。
他想起什么,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蜀王周瞻当年把蜀地好几处铁矿私下许诺给莲华教。这种联营,我们绝不能让它再出现。
他抬眼。
凡涉及矿山、盐井、大型织坊的联营,必须由宁州商会指定账房全程监督。外来商户若试图绕过备案私下交易——
一经查实,庞清规接上,取消其在蜀地的全部通商资格,并追缴历年逃税。
让澄心斋安排人手。周景昭说,按照这份名录和备案契约严密监控。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三人从午后一直议到暮色四合。
姜隐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他说:殿下将来若真要取天下,蜀地便是第一个样板。蜀地治理好了,天下人便知道殿下不是只会打仗...
他放下茶盏。
殿下还会治世。
周景昭没有接话。他提起茶壶,替姜隐续了一杯热茶。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窗外院子里,老桂树的叶子在秋风里簌簌轻响。周景昭放下铜壶,望向堂外那片渐沉的暮色。
清荷从值房方向走来,捧着一叠刚从渝州转来的邸报。她在门外禀报一声,推门入内。
殿下,渝州邸报。还有——她顿了顿,影三从川南传回的消息。温士仪的密函残片,已有初步解读。
周景昭接过邸报,没有立刻翻开。
密函是用左手写的。内容与司马氏在川南的矿契转移有关。影三怀疑,温士仪离开天池后,并未远走,而是...
她停住。
而是去了川南。
周景昭的手指在邸报上停了很久。
继续。
影三在泸州城外那家货栈的屋顶上,发现了烧焦的桑皮纸残片。同一双手。二字墨重,二字墨轻。
周景昭把邸报放在案上。
让影三继续盯着。不要惊动。
清荷退后一步,没有立刻离开。
她望向窗外,远处的堰坝上,有人正挑起第一盏巡夜的灯笼。那簇微光晃了几晃,顺着新砌的石渠缓缓往南移去。
周景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蜀地的夜,他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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