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民一声不吭,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脚步沉重,步步千钧。柳思远泪如雨下,瞧他弯腰驼背,一霎时对他的恨,也没那么强烈了。
郭鸿博看着郭民,眼里满是愤恨和抱怨,想不到最敬爱的爸爸,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心中对郭民的尊重,瞬间没了一星半点。
郭民一步一步,尽是不舍。郭鸿博不再看他,转身冲进自己房间,重重将门关上,呜呜痛哭。郭民忍不住回头,泪眼婆娑,但错已铸成,悔之晚矣,纵使死上千遍万遍,也无半点儿用处。
柳思远冷若冰霜,道:“你还不快走。”郭民满脸愧疚,道:“对不起。”咬一咬牙,大步出门。从此孑然一身,孤苦无依,也怨不得谁,全拜自身所赐。柳思远砰地关上屋门,靠门哭泣。
哭了两声,记挂郭鸿博,不敢再哭,忙抹去泪水,来到郭鸿博房间前,敲敲门道:“小博,小博。”郭鸿博默然不答。柳思远道:“我进去了。”小心翼翼推开屋门,见郭鸿博趴在床上,哭成了泪人,心中怜惜,道:“别哭了,伤自己身体。”
郭鸿博忽地爬起,吼道:“你咋不早跟我说?!”柳思远最怕他发火,心里慌张,道:“我……我怕你接受不了。”郭鸿博叫道:“自以为是。”柳思远哭道:“妈说真的,我就是再委屈,也不想你知道这事而伤心难过。”
郭鸿博冷笑道:“说的好听。你要是早说了,我就不会去学校了,也不会受老师们的指指点点了。这学校我再也不会去了,丢死人了。”
柳思远吃惊道:“不行。”郭鸿博道:“我去干嘛?让人笑话的还不够吗?”柳思远道:“不去哪儿能行,将来还要考大学呢。”郭鸿博嘿嘿冷笑,道:“还考啥狗屁大学,让我丢人丢到大学里去吗?”柳思远道:“大学里谁认识你,没人认识。”郭鸿博道:“万一有现在的老同学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这是坏事,懂不懂,坏事!”边说边哭,泪落个不停。
柳思远无可奈何,只得陪着落泪。郭鸿博怒道:“哭,就知道哭,别哭了。”柳思远泪落的更急。郭鸿博道:“你出去哭,别在这儿烦我。”柳思远道:“小博,你咋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妈呀。”
郭鸿博道:“咋说话了?不是一直这样的吗?”柳思远泣道:“不是,你以前凶我,但这些日已经改了。”郭鸿博苦笑几声,道:“我改了吗?是,我改了,我改了。妈,爸咋干那种事,让我没脸见人,我再没脸见同学们了。”心中难过,抱住柳思远放声大哭。柳思远心如刀割,泪流不止,但世事如此,也无可奈何。
第二日郭鸿博便不去上学了,死活不去。柳思远愁闷无比,劝了半天,郭鸿博始终不为所动。柳思远万般无奈,给柳志远打电话说了。柳志远赶到家来,劝说郭鸿博。郭鸿博最怕柳志远,但这次却是大胆违逆。柳志远瞧着长大的外甥,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唯有摇头叹息。
柳思远愁得茶饭不思,柳志远道:“要不转个学校吧,我有个同学在县教育局,托他帮帮忙。”柳思远忙不迭点头。
不料郭鸿博却不同意,道:“转个学校就没人笑话我了?咱们现在是名人,到哪儿都有人认识。”柳志远黑着脸道:“那你说咋办,一辈子不上学?转个地方,总比现在的学校强吧?”好说歹说,郭鸿博才勉强同意。
此事就此说定。郭鸿博后来转到其他学校,不再多说。
只说柳思远。柳思远先是在建材市场找了个推销地板砖的活儿,但心眼儿实,嘴巴拙,几天下来,难成一单生意,干了一个月,便被辞工。又去服装店当售货员,同样的没有业绩。干了两个月,自己干不下去,辞了工继续找活儿。几个月下来,钱没挣着,却浪费了数百日光景。这都不算什么,最无奈的是柳付庭时不时来电话催要赡养费,让人头疼。
有一次柳思远实在忍不住,对柳付庭道:“不是刚给你钱没几天吗?还不到一个月呢。”柳付庭道:“我知道,就是提醒你一下,别忘了这事,你也给志远他们说说。”柳思远没好气道:“知道了,忘不了你。”挂断电话,唉声叹气,一叹生活的艰难,二叹摊上了柳付庭这样的爹。
伤心片刻,提起精神继续找工。日子总要过的,怨天尤人解决不了问题。几天后在一家小超市找了个活儿,工资不高,但也不敢挑三拣四,好歹有钱就行,至于日子,好一点儿也是过,歹一点儿也是过,没啥标准。如此三四个月,也算平静了一段时光。
她是苦孩子出身,又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这日子对她来说挺好,简单快乐。她想,守着儿子,这样过一辈子也行。但平静对于苦命人来说,有时就是一种奢望。她的奢望很快被粉碎,被柳付庭粉碎。
这日刚刚上班,柳付庭便打她的手机,她知道没啥好事,但又不得不接,听柳付庭道:“思远,你妈跑了,我也病了,在诊所输水呢,你过来一下。”说得有气无力,可怜兮兮。
柳思远心中不悦,只因为柳付庭说的“你妈”二字,当下没好气道:“她不是我妈。你咋病了?”柳付庭哼了几声,似是颇为痛苦,低声道:“你妈跑了,我心里疼,就来输水了。”柳思远听了这话,知道他无大碍,道:“我忙着呢,等会儿过去。”问了诊所地址,挂了电话。
不料柳付庭不停歇的来电,催她快到诊所。柳思远无法,只得请假去看柳付庭。到了诊所,柳付庭正半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头,一看见她,便哎哟哎哟起来,闭上眼直喘粗气。
柳思远走到他跟前,喊了声爹,问他感觉咋样。柳付庭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就像真的生了大病,低声道:“思远吗?你咋才来,我心疼的很,哎哟哎哟,心疼的很。”柳思远不为所动,道:“医生咋说的?”柳付庭道:“我不知道,哎哟,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