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是周凛月换的。
她踩着小凳子,把墙上那本旧台历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日期上,回过头来笑:星灼,明天就是除夕了。
陈星灼正蹲在地上给小越野换下来的旧胎做检查,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了一声。
暖风机在墙角低低地转,热风一阵一阵铺过来,把整个小屋烘得暖烘烘的。窗外天色灰扑扑的,雪刚停,屋顶压着一层薄薄的白,远处小区里邻居的屋顶上,烟囱里冒出一缕一缕淡青色的烟。
周凛月从凳子上下来,凑到日历前又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似的说:去年除夕,还是在咱们家过的,一院子人,热热闹闹的。
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陈星灼这才抬起头。
她看见周凛月站在日历前,背对着她,肩膀有一点点绷着。她知道周凛月想起了谁——赵姨。
去年还坐在王姨家炕头上,一边和她们说话一边给她们招呼她们吃茶的赵姨,今年已经不在了。
人是怎么没的,陈星灼心里清楚。王姨她们哭了一夜,陈星灼当时在门外站着,没进去。她不是不难过,是她不太会在人前表露这种东西。
可这一年走过来,她很少有时间去想赵姨。
现在除夕这两个字一出来,那个佝偻着背、说话嗓门很大、总笑嘻嘻的勤劳大姨,忽然就活生生地浮上来了。
陈星灼放下手里的扳手,慢慢站起身。
今年除夕,就咱们俩过。她说,声音很平,想吃什么?
周凛月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但笑了笑:我们也包顿饺子吧。我从空间里拿点牛肉,再剁点白菜。
陈星灼说,我去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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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面是个慢活。
陈星灼和周凛月都是南方人,这个活也就是和仓库厨房里的几个大师傅学了点皮毛,后来才慢慢的练的熟练了一些。
系上围裙,把面粉倒在大盆里,一点一点加水,手指顺着盆边揉。面团在她掌底下慢慢成形,软硬度刚好。她这个人,不管干什么都利落,揉面也一样,没几分钟就把一团面揉得光溜溜的。
可她脑子没在面团上。
周凛月在旁边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有节奏。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剁馅声、暖风机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叫。
陈星灼看着自己手下这团面,忽然就走了神。
她回头想这一年。
按说这一年,她做了不少事。极夜熬过来了,天光重见了,基地稳住了,她和周凛月两个人活着,活得还挺好,物资够、武器有、屋子暖。可她顺着这一年往前数,越数越觉得,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白袍人。
当初在外面遇到的那批白袍人,神出鬼没,身上带着说不清的秘密。她回来之后一直想查,想顺着那条线摸下去,看看这伙人到底是谁、想干什么、跟基地里有没有勾连。结果呢?没有然后了。极夜一来,天寒地冻,人出不去,外面的线索断了;极夜一过,宁家忽然上位,基地里一堆破事,她又被卷进去。到现在,白袍人这条线,就跟没存在过一样,搁在她脑子里一个角落,再也没动过。
进巡逻队。
她当初盘算过,想通过巡逻队这个身份,把基地里的人脉、情报、暗处的格局都摸清楚,甚至有机会查到基地是不是有别的势力渗入。结果呢?一点线索也没有拿到。宁家上位之后,巡逻队换了人,她这个念头就搁下了。搁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快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要进巡逻队了。
还有跟着她们回基地的麦子。
明晃晃的被摆了一道,也是挺有手段,离开之后,她们和林薇那么多人,任是没有抓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还有林薇她们出去的那一趟。
这是陈星灼心里最沉的一笔。
林薇带队出去搜集物资,,人是回来了,可一死几伤。几个人都在屋里躺了小半年,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可现在,除夕的晚上,她一个人站在水盆前揉面,这些事一件一件,全浮上来了。
白袍人没下文。
巡逻队没线索。
麦子的来路和去路都没查清。
林薇的人死了一个,伤了几个。
赵姨和小敏都没了。
她陈星灼,这一年,到底干成了什么?
面团在她掌底下被揉得越来越光滑,她却忽然觉得手上没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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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灼?
周凛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发什么呆呢?周凛月把剁好的馅拢到盆里,面揉过了,都快被你揉成石头了。
陈星灼低头一看,果然,手里这团面被她无意识地揉得太紧,都有点发硬了。她赶紧松手,把面团扣在盆里,盖上盖子。
没事。她说,在想点事。
周凛月看了她一眼。她太了解陈星灼了,这人越是说,心里就越是在翻江倒海。她没追问,只是把馅盆往她面前一推:来,帮我拌馅。
陈星灼接过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牛肉末、白菜、姜末、盐、一点香油,在盆里慢慢糅合成一团。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又只剩下筷子碰盆的声音。
陈星灼搅着馅,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棵野草,悄悄往上长。
她想起刚下雪那阵子,她是什么心态。
那时候,她和周凛月刚把宁墨行、宁墨礼这一伙人收拾完,把柄握在手里,基地里也算太平。她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等雪化,等林薇回来,然后往北走,去阿勒泰,找个山谷,安安稳稳过日子。她把那条路七段、七段地划清楚,把车整备好,把物资分装好,把天气日志一天一天记下来。她是真的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可现在,除夕这一天,她站在这个暖烘烘的小屋里,手底下拌着馅,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念头——
要是不走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她一直觉得,人在末世里,必须保持随时能走的能力,必须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
可现在,她居然在想:不走了,行不行?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留下来,又能怎么样?
基地里现在是宁家掌权。宁墨礼这个人,沉得住气,不好惹,但他现在不敢动她们——把柄在手里。只要她们不主动挑事,宁家短期内不会来找麻烦。
那她们为什么不能就在这个基地里,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真待不下去,无非是宁家这几个人。
可宁家这几个人,真有那么难对付吗?
她陈星灼,手里有枪,有空间,有物资,有周凛月。宁墨礼手底下是有巡逻队,可巡逻队里那些人,真到了要为宁家拼命的时候,有几个会真拼命?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大不了,反过来,把宁家赶出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她顺着一想,又觉得并不是完全行不通。
基地长这个位置,宁家能坐,别人为什么不能坐?
老玛?老玛这个人,藏腔普通话,爱喝酒,可他人缘好,在基地里干了多少年,大家都服他。他要是坐这个位置,未必比宁墨礼差。
老郑?老郑更别说了,基地里的老人,做事稳,公正,基地里不少人认他。
格桑?巡逻队里那个年轻汉子,敢打敢拼,对老百姓心善。
第八小队的杜子衡?她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正派,不是宁家的狗。
这些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宁家这伙占着茅坑不拉屎、整天想着怎么欺压百姓、怎么盘算着把漂亮姑娘收进自己屋里的货色强。
真要是把宁家赶下去,换这些人上来,这个基地,是不是就真的能像个样子了?
她和周凛月,是不是就能在这个院子里,安安稳稳地,一直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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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灼。
周凛月又喊了她一声。
陈星灼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肉馅在盆里一动不动。
你今天怎么了?周凛月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心,心不在焉的。
陈星灼放下筷子,没急着说话。她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来,抬手按了按眉心。
周凛月也不拉她,就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等。
陈星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凛月,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咱们是不是,真的非得走不可。
周凛月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陈星灼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爱人。暖风机的光落在周凛月脸上,她眉眼温柔,头发剪短了,刚过肩膀,整个人比在昌都刚落脚的时候,气色好了不知多少倍。
陈星灼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她接着说:我数了数这一年。白袍人那条线,我没查下去。巡逻队我也没有找到线索。麦子的来路,我也没查。林薇她们一趟出去,折了人。赵姨也没了。
她顿了顿:我这一年,好像一直在被事情推着走。极夜来了,我熬极夜;宁家挑事,我收拾宁家;他们上门,我把他们绑了。我一直没停下来过,可我也没真的做成什么。
周凛月轻声说:你做成了很多。
什么?陈星灼苦笑了一下。
周凛月接着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要不就别走了?
陈星灼抬头看她。
我看得出来。周凛月弯了弯唇角,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有点不对。你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阿勒泰那个方向,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你是一定要走,今天你是在犹豫。
陈星灼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了:是。我在想,不走,也行。
她把那个念头,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大不了,我们把宁家赶出去。基地长让老玛坐,或者老郑,或者格桑、杜子衡,他们谁坐都行。这个基地,本来就不该是宁家的。我们赶了宁家,我们不坐那个位置,我们就还住在这个小院里,安安稳稳。你愿意种菜就种菜,愿意做饭就做饭。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知道这个念头很狂。她低声说,我们就两个人,想把宁家赶下去,听起来好像一个笑话。
不是笑话。周凛月轻轻说。
陈星灼抬眼。
这个基地里,真到了要选边的时候,有多少人会真为宁家拼命?我看没有。
陈星灼没说话。
但我不替你做决定。周凛月接着说,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说走,我们就走,去阿勒泰。你说不走,我们就不走,想办法把宁家弄下去,在这个小院里一直住下去。我反正一直都会跟着你。
陈星灼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阵酸胀。
她伸手,握住周凛月的手。
让我再想想。她说。
周凛月点头,不着急。今天是除夕,咱们先把这顿饺子包了。天大的事,过完节再想。
两个人重新站起来,接着包饺子。
陈星灼擀皮,周凛月包。案板上一排整整齐齐的饺子,圆滚滚的,白胖胖的。暖风机吹着,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星灼擀皮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她是那种一旦开始想一件事,就会一直想下去的人。她不是在犹豫,她是在权衡。
走,还是不走。
走的好处,她清楚。离开这个基地,离开宁家,离开那些还没查清的线头,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山谷,过自己的日子。阿勒泰的雪、阿勒泰的木头、阿勒泰的溪水,都在那边等着她。她已经把路划清楚了,七段,一段一段,都标好了风险。
走的坏处,她也清楚。路远,变数大。路上几千公里,车会坏,人会病,万一遇到比宁家更狠的角色,万一遇到大规模的流民,万一遇到天崩地裂的极端天气,她和周凛月两个人,就是在跟整个世界硬碰硬。
不走的好处,更实在。这个小院,这个暖风机,这个王姨、老玛、格桑这些街坊邻居,都是她和周凛月在这里一点点经营出来的。有熟人,有烟火气,有生活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