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回头看见她,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拉开椅子:“过来坐。昨晚是我布好,就吃了点饺子,今天补上咱们的年夜饭。”
周凛月慢慢走过去,目光一道一道扫过桌上的菜,轻声念出来:“酱鸭、节节高、全家福,还有元宝鱼、八宝饭……”
“嗯,都是咱们老家过年要上的菜。”陈星灼拿起酒壶,给两只酒盅缓缓斟上温热的黄酒,“不多喝,就浅尝一点。”
周凛月在她身侧坐下,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那些悬在心上的紧绷、不安,在这一桌家乡年味里,悄悄松了下来。她侧过头,看向陈星灼,眼底盛着温软的笑意。
“好。”
瓷杯轻轻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浅温润的叮响,黄酒温热的香气混着饭菜鲜甜的气息漫开来。
周凛月浅浅抿了一口,黄酒的醇厚微甜滑过喉咙,带着一点柔和的酒劲,她眼底的笑意更软了些,目光落在那一碗笋干烧肉上:“好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以前在家过年,我奶奶炖笋干烧肉,总要炖一下午,灶上咕嘟咕嘟响一整天。”
陈星灼夹了一块炖得酥软的五花肉放到她碟子里,指尖挨着她的杯沿,也跟着抿了一口酒,暖意顺着食道落到胸口。“我还记得,以前过年福利院做全家福,我总偷偷捞里面的肉圆吃,被院长奶奶敲手背。”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满满一桌菜,语气轻缓,“刚才摆这些菜的时候,我还在想,也不知道老家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高温,极寒,洪水,极夜这一轮轮下来,估计都已经荒废了。”
“想也没用。”周凛月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段油爆鳝丝,慢慢嚼着,“好在咱们两个还在一起。别的,不强求。”
陈星灼抬眼看向她,暖黄灯光落在周凛月湿漉漉的发梢,柔和得不像话。昨夜压在心底的纠结、对宁家的警惕、那个叫麦子的人带来的悬念,此刻全都往后退了一层。不是消失了,是她们愿意暂时把那些沉重的东西,隔在这间飘着饭香的小屋门外。
“也是。”陈星灼笑了笑,又给两人的酒盅添上小半杯,“今天不谈巡逻队,不谈宁家,也不去想往东还是往西。就好好吃咱们的年夜饭。”
周凛月点点头,视线落在那条完整的元宝鱼上:“鱼我们不动,留个年年有余的彩头。”
“规矩记得倒是牢。”陈星灼低低笑出声。
“还要种菜,种毛豆。”周凛月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声音轻轻的,像在描摹一个很远又很温柔的梦,“有空就蒸尺糕,做烧卖。”
“嗯。”陈星灼应下,伸手过去,掌心盖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上。酒劲淡淡的,不上头,只烘得人浑身松弛。窗外基地里零星的人声很远,风雪擦过院墙的声响若有若无,屋子里只有暖风机低沉的嗡鸣、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响。她们没有说什么轰轰烈烈的话,只是慢慢吃菜,偶尔碰一下杯子,聊几句从前过年细碎的小事,聊老街上卖糕的铺子,聊冬日里晒酱鸭的院子。
那些属于故土的、已经遗失在天灾里的烟火,借着这一桌饭菜、两杯温酒,短暂地回到了她们身边。
周凛月喝得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往陈星灼身侧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有你在,比什么都好。”
陈星灼侧过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黄酒的甜香和她发丝上沐浴后的淡香缠在一起。她低声应:“嗯,我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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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酒香裹着饭菜的甜,安安静静淌在小小的客厅里。周凛月靠在她肩头,呼吸轻轻的,带着一点黄酒熏出来的慵懒。陈星灼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却没有再去夹菜,目光落在桌面交错的木纹上,思绪慢慢飘远了一点,只是没有再往宁墨礼、麦子那些刺人的方向去。
她心里慢慢浮起一句话。人总是很擅长给自己找安慰的借口,找各种各样温和的心理暗示,好让自己扛住眼前的风浪。
她向来是偏爱攥紧主动权的那一类人,从前在末世里挣扎是这样,带着凛月一路走到昌都也是这样。不管是避开洪水、熬过漫长极夜,还是早早敲定去往阿勒泰的路线、一笔一笔清点物资、反复核对沿途的风险,她全都习惯提前铺好路子,把预案一层一层叠起来,尽量让变数少一点,再少一点。好像只要计划足够周密,就能躲开绝大多数猝不及防的麻烦。
可走到现在她才慢慢品出来,计划铺得再长远,岔子永远会源源不断冒出来。
当初预想在基地安稳休养一段时间,等林薇她们回来就动身,结果半路撞上来宁墨行的构陷;本来只想低调蛰伏,不和基地掌权者起正面冲突,偏偏是宁家接了基地长的位置。还有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麦子,线索断断续续,抓不住摸不着,完全不在她任何一份预案的推演之内。说不定老基地长王海东的突然殒命,就是麦子这伙人的手笔。
换做从前,她免不了会揪着这些变故反复琢磨,会去复盘自己哪里考虑不周,是哪个环节漏掉了隐患,心里憋着一股闷劲,盯着那些打乱计划的节点反复较劲,怨变数来得不是时候。
今晚在暖融融的灯光里,靠着身边安安静静的周凛月,她忽然想通了。
不是所有偏离计划的岔路,都要归结成谁的错,也不必一味去埋怨凭空冒出来的意外。她可以继续做计划,可以提前备好退路,一边准备北上阿勒泰,一边预留留下来查探麦子的能力,但她也得学着接纳变化本身。计划是她手里的罗盘,不是捆住脚步的枷锁。
“在想什么?”周凛月察觉到她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软软的,贴着她肩头闷闷地问,“怎么不说话了。”
陈星灼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头看她,眼底没有沉重的思虑,只剩一份平缓通透。她松开覆在周凛月手背上的掌心,转而抬手,轻轻抚过她温热的脸颊。
“在想我自己。”陈星灼语速很慢,语气平和,“我总爱把事情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总想把主动权攥死。可这一路走下来才发现,变数是拦不住的。”
周凛月抬了抬脑袋,望向她,眼神认真地听着。
“以前计划被打乱的时候,我总下意识去找哪里出了问题,揪着那些岔子较劲。”陈星灼浅浅笑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桌还留着余温的平湖菜,“现在想想,或许不必这样。做计划是我的事,事情会不会变,是另外一回事。我们手里有两条路,退路也准备好了,就算后面再冒出别的状况,不用急着去埋怨、去焦虑。接受它,再重新调整路子就好。”
周凛月安静听完,伸手环住她的胳膊,把自己贴得更紧了些。
“你本来就已经做得很好了。”周凛月轻声说,“有计划是好事,可我们也不用被计划困住。不管之后是顺利出发去北疆,还是要留下来等着麦子露面,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又突然发生变动,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重新调整就是了。”
“嗯。”陈星灼应了一声,拿起酒壶,给两只小酒盅又添了浅浅一点黄酒。
叮。
杯子再一次轻轻相碰。
窗外的风雪依旧绕着院墙打转,基地里潜藏的暗流、宁家牢牢抓在手里的巡逻队,毕竟有武装力量在手,谁也无法撼动他们宁家在基地的地位。还有那个行踪成谜的麦子,所有麻烦都没有消失。只是这一刻,陈星灼心里那一份非要万事顺着推演走的执念,松了一大截。
她不会停下整理物资、记录气象、检修车子这些事,两条预案依旧会稳稳放在手里。只是往后再撞上突如其来的变故时,她不会再和失控的计划死磕。
历经两世,她这个弯转的有点慢了。
日子重新回归日常之后,过得很快。
陈星灼每天照旧记气象、整车子、清点物资,偶尔趁天气好把越野车开出去绕一圈。周凛月则慢慢把那本越写越厚的本子整理了一遍,把阿勒泰沿途的避险点位重新誊抄了一遍,又把自己腌的酸萝卜、晒的菌干一样样收进空间,码得整整齐齐。除夕那夜对的惦记、对宁墨礼换血巡逻队的警惕,都被她们妥帖地压在心底,没有让它搅乱眼前平稳的节奏。
可基地里的平静,注定维持不了太久。
消息传开的时候,是一个灰蒙蒙的上午。
先是基地核心区那边一阵急促的骚动,巡逻队的人脚步凌乱地来回跑动,哨卡收紧,原本允许住户自由走动的几条道路,忽然都设了岗。然后,没到半天,死讯就像一阵风,顺着街坊邻居的嘴,一层层扩散开。
新任基地长,宁墨礼,死了。
陈星灼当时正在屋里看书,听见院门外王姨刻意压低却难掩颤抖的喊声,手上的扳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院门口。
王姨脸色有点发白,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小陈啊,出大事了。宁墨礼……基地长死了,死在了办公室里,就在今早。
陈星灼眉头微微一皱,没有立刻出声。
怎么死的?她问。
不知道。王姨摇头,嘴唇有点哆嗦,那帮人嘴严得很,只说是今早发现的,人倒在办公室里头,洪军我还没碰到人。听种植组那边的组长说的,宁家老爷子——就是基地长他爹,已经亲自出马了,整个基地都戒严了,说是要封起来,找凶手。
周凛月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站到陈星灼身侧,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陈星灼看着王姨,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宁墨礼的死讯来得太突然、太蹊跷。上一个基地长王海东,就是死在办公室里,死得不明不白;如今新任基地长宁墨礼,又同样倒在了办公室。
两任基地长,死在同一个位置,相隔不过半年。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陈星灼问。
封死了。王姨说,南北两个大门都加了双岗,已经不放新人进基地了。原先巡逻队的人全部调回来了,连东边、西边哨站的人,据说也被召回了一部分。宁家老爷子放话,说凶手一定还在基地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星灼听完,脸上没露出太多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王姨道谢,让她先回家去,关好院门,这几天少往外跑。王姨应了一声,又叮嘱她们小心,这才匆匆走了。
送走王姨,陈星灼转身,重新关上院门,落了闩。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凛月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不确定。陈星灼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一种可能——宁墨礼的死,和麦子可能脱不了干系。
她说到的时候,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周凛月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怎么办?周凛月问。
戒严封基地,找凶手。陈星灼低声说,这种时候,宁家老爷子正在气头上,满基地抓人。咱们两个,是他最容易盯上的目标——毕竟去年,宁墨礼、宁墨行都在我们这边吃过亏。现在宁墨礼死了,搞不好,这把火会先烧到咱们头上。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周凛月,眼底沉静,却藏着决断: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低调。该记的记,该准备照旧准备。不出门,不探头,不跟任何人多说什么。把咱们自己藏好,先看清楚这阵风,到底是往哪儿刮的。
与预想的还是有很多出入的,随着宁家新的命令,戒严来得比想象中更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