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查出来什么了？”
“查出来他死的那天晚上，见过一个人。”宁泰的眼睛眯了一下，“穿灰袍子，看不清脸。”
陈星灼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
这话王姨已经传过一次。宁泰现在把这话摆到桌面上说，意思很清楚：他不藏，他要看她们怎么接。
“那人是去杀他的，还是去跟他做生意的？”陈星灼问。
“你觉得呢？”宁泰反问。
“我觉得，能在你孙子的办公室里待到半夜的人，不会是为了杀他。”陈星灼说，“杀人的不会敲门。能进那间屋子的，是有人给他开的门。”
宁泰没说话。
“这话，你从谁那儿听来的？”他问。
陈星灼知道他在试。
“有脑子的，就能想出来。”
宁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沙发上的圆脸男人先开了口：“陈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侄子死在里头，你倒替他分析起来了。”
“我不替他分析。”陈星灼说，“我在回答你爹的问话。”
圆脸男人被噎了一下。
宁泰抬手，往下按了按，那动作很轻，圆脸男人立刻闭了嘴。
“王海东也死在那间办公室。”宁泰说，“同一张桌子，同一个位置。前后不到三个月。”
他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这两个人，都跟你有过节。”他说，“王海东死的时候，基地里有人说，是你杀的。”
“说过。”陈星灼说，“宁墨行当着人说的，还带人上门来问过。”
“你没认。”
“我没认，因为我没杀。”陈星灼说，“我要杀人，你们真不一定能抓到我的把柄。”
宁泰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老头看人的时候不眨眼，那双眼睛像在数你脸上有几道褶。陈星灼也不眨眼，就这么让他看。
周凛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交着，很静。
“你倒是一点不怕。”宁泰说。
“怕什么。”陈星灼说，“你要杀我，也要有这个能耐，外面二十几个人，就算再加二十几个，我俩也不见得会怕。又何必把我请到这屋里，还给我倒茶。”
宁泰的手在缸子边停了一下。
“茶没倒。”他说。
“那就当是请我坐坐。”陈星灼说，“坐坐我就更不怕。”
门边那位宁家二爷，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随即收住，像是不该笑。
宁泰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屋里那股热气，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冲，散了一点。
陈星灼把枪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放回腿上。枪管已经凉了一点，压在手心是一块实打实的铁。
“老爷子，”她说，“咱们别绕了。你今天把我叫来，不是为了问宁墨礼那天晚上见了谁，你查了一个多月，该问的都问了。你把我叫来，是因为查不出来，得找个人把事情落下去。”
宁泰的手停在缸子上，没动。
“你挑我们，”陈星灼说，“因为我们跟宁墨礼有过节，因为我们没根没基，因为巷子里谁都看见我们被守了一个冬天。我们要是认了，你的交代就齐了。我们要是不认，你也有的是法子让外面的人信。”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老爷子，”她把枪往腿上一放，“你想过没有，我们要是认了，这案子就永远查不出来。杀你孙子的人，还在这基地里，还能去下一间办公室。或者，还能杀下一个坐到这间办公室的人。”
屋里谁都没有说话。
电暖器的铁皮发出一声轻响，是里面的什么东西热胀了。沙发上那个瘦的，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慢慢搓了一下；圆脸的，脸色比刚才沉，眼睛盯着陈星灼，像在重新估量她。
门边站着的宁家大爷，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垂下去。
宁泰坐在桌后，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手背上的皮皱得像纸，血管鼓起来，青得很明显。这双手在基地里说一句话，能决定几十个人的去处，现在就这么搁在桌面上，看着跟普通老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陈星灼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老头子在想事，谁催谁就输了半截。
周凛月在她旁边，把手从膝上挪下来，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只搭了一下，又收回去。
宁泰的眼睛，动了一下。
宁泰的眼睛只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没有接陈星灼那句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端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放回去。缸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这话，”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人这么说过。”
屋里没人接。
宁泰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把老木椅也跟着响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往前摆了摆，像是在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十六岁就从北边出来了。”他说，“那时候还没你这么大。跟着我舅舅跑货，从张掖那边往南，一走就是三个月。车上装的是盐、茶、粗布，还有几十斤的干货。路上不敢走大路，走沟里，走风口，有时候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
他说得很慢，声音比刚才低，像是那些话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个地方说。
“高原上做买卖，跟平地不一样。”宁泰说，“平地讲钱，这儿讲命。你货好，别人眼红；你路熟，别人就要堵你。你不狠，你的货就是别人的，你的命也是别人的。”
陈星灼听着，没打断。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唐古拉下面一个岔口，被人堵了。”宁泰说，“七个人，带刀，也有带枪的。我这边四个人，我舅舅，我一个表兄，还有一个赶车的老汉。那一回，我舅舅没了，表兄也没了。老汉断了一条腿，活了下来。我身上三处口子，最狠的一处在肋下，缝了十几针，那地方现在还能摸着。”
他说着，抬手在左肋下面按了按，隔着一层棉褂，像在按一块旧疤。
“那七个人，后来只活下来一个。”宁泰说，“我留了他一条命，让他回去说，这条路，从今往后是我的。”
“那一年我二十三。”他说，“从那一回起，我才知道，什么叫生意。”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宁泰说，“舅舅死了，货没了，还欠着人家一笔钱。我身上缝着口子，在帐篷里躺了二十来天，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报仇，是去把欠的钱还上。我把车卖了，把皮袄卖了，最后连我舅舅留下的一块表也卖了。人家看我这个样子，说不用还了。我说不行，我要还。”
“为什么？”他自问自答，“因为我要让人知道，跟我宁泰做买卖，赔了也认账。这一句话，比十车货值钱。”
“第二年，我就把那七个人剩下那一个找出来了。”他说，“我没杀他。我让他跟着我跑车，跑了三年。三年里他替我把那条道上的关系一家一家走通。第四年，他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条路以后是我的。”
电暖器的铁皮又响了一声。
陈星灼的手指在枪管上没动。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不是白讲的。老头在铺垫。他要讲的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给她听的。可她也不急着拆。人在讲自己的时候，藏不住东西，尤其是这种上了年纪、又刚刚死了孙子的老人，讲着讲着，就可能会把不该说的也说出来。
“后来我就一站一站地做。”宁泰说，“昌都一个货栈，丁青一个，类乌齐那边也有一个。路走熟了，人就认得你了，货也肯赊给你。三十岁那年，从昌都到拉萨这条道上，盐和茶，我说了算一半。再往后，砖厂、车队、电站，也都有了。”
“昌都那个货栈，是我拿命换的。”他说，“原来那儿有个老掌柜，姓马，做了三十年。我年轻，抢不过他，就跟他耗。他抬价，我压价；他断我的货，我绕道走北线。耗了两年，他撑不住了，找我谈。谈的那天晚上，他带了六个人，我只带了两个。”
“谈完了，他的一条腿没了。”宁泰说，“我的一个伙计也没了。第二天，他把货栈盘给我，价钱压得很低。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小宁，你这人，做买卖太狠。我说，马掌柜，这地方做买卖，不狠活不下去。”
“他后来死在外头，听说是在路上被抢的。”宁泰说，“我给他家里送过一笔钱。”
他说这段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桩旧账。
陈星灼听着，心里把“太狠”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他顿了顿。
“我这三个儿子，就是那几年生的。”他说，“我给他们请先生，教他们认字、算账。我自己没念过几年书，不想让他们跟我一样，一辈子在车上过夜。”
沙发上那两个人，听到这句，都往下低了低头。
圆脸的那个，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搓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大风大浪没少见。”宁泰说，“我见过雪把整条路埋了，人只能弃车走；也见过一夜之间货价跌到底，几家老号一起关了门。我什么都扛过来了。我活到这个岁数，本来该在家坐着，看看孙子，喝口茶。”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
“结果天塌了。”
“那一天，我在昌都的宅子里。”宁泰说，“外面先是乱，后来就没声了。电话打不通，车开不出去。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天一天比一天暗，冷得连墙里的水都冻住了。”
“我三个儿子，两个在外头，一个在我身边。”他说，“老大在外头跑了半个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车上只剩三个人。”
门边站着的宁家大爷，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后头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宁泰说，“我带着剩下的人，圈了这块地，昌都本来就是个大市。我第一年就把我库里的粮全拿出来了，一天两顿，稀是稀，可没人饿死。”
“那一年，苦。”他说，“头一批跟进来的人，三百多个。没房子，就在墙根底下搭棚子，棚子上压石头，怕风掀。夜里冷，得生炭盆，炭盆不多，轮着用。第一场大雪下来，压塌了七间棚子，死了十一个人，有两个是孩子。”
“我那时候天天在仓门口站着。”宁泰说，“不是怕人抢，是怕管仓的人自己先扣。人一饿，什么规矩都不算数。我站了三个月，站到腿肿。我跟我三个儿子说，谁要是从仓里多拿一口，就自己走，别在我眼前。”
“那三个月，我记着。”他说，“我不记苦，我记的是，没乱。”
“后来人就多了。”宁泰说，“外头逃过来的，一拨一拨。有从东边来的，有从南边来的，还有从阿里那边过来的。我收，但有规矩：进来的人，先干活，干满三个月，才给配给。干不动的，老人、孩子、孕妇，另算，每天半份。”
“这套规矩，后来一直用着。”他说，“用到今天。”
陈星灼听到这儿，眼皮抬了一下。
这套规矩，她太熟了。
“老爷子。”她说，“这套规矩，是你定的？”
宁泰看了她一眼：“是我定的。”
“那你知道，现在一天发几片吗？”
宁泰没有立刻答。
“一片半。”陈星灼说，“前天有人为了半块饼干，在物资点打起来了。巡逻队抓了七个人，押去西岭石场，一年。”
“我知道。”宁泰说。
“你知道。”陈星灼说，“你定的规矩，一开始是一天两顿。现在是一天一片半。中间这些年，粮去哪儿了？”
他抬起眼看陈星灼。
“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他说，“可我那年真是这么想的。我这一辈子，赚过狠钱，也做过狠事，可我不欠天。人到了这个岁数，想给自己积点东西。我那时候想的是，我把我这半辈子攒下的，拿出来一部分，让这些没地方去的人，有个活路。”
屋里静着。
“基地建起来，头两年，我还管。”宁泰说，“后来王海东能撑起来了，我就不管了。我这个岁数，管不动了。我就住在西边那院子，看看书，晒晒太阳，偶尔出来走一走。”
他伸手，把缸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