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道苍老而又虚弱的声音,自不远处的一座,由巨石垒砌而成的简陋堡垒中传来。
紧接着,一名身穿灰色道袍,须发皆白,但气息却只有真武境九重天的老者,在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的修士簇拥下,快步跑了出来。
他们看到顾少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失望与绝望。
太年轻了。
而且,只有一个人。
“完了……南天府,就派了这么一个年轻人过来吗?”
“难道,他们已经放弃我们了吗?”
“天要亡我黑石堡啊!”
一阵阵低低的啜泣声,在人群中响起。
那为首的老者,也是一脸的苦涩与惨然。
他来到顾少熵面前,对着他,有气无力地,行了一个礼。
“老朽黑石堡堡主,石坚,见过……上使。”
他甚至,都懒得去确认顾少熵的身份。
因为,敢孤身一人,来到这黑风鬼域的,除了南天府接了任务的弟子,不会有第二种人。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苦等了三年,最终等来的“救星”,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顾少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那失礼的态度,只是平静地问道:“你是此地镇守?”
石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镇守?不敢当。”
“我黑石堡,不过是北境一个不入流的小宗门。三年前,那魔头降世,一夜之间,便将我宗山门化为焦土。老朽,只是带着一些侥幸逃生的残存弟子,在此地苟延残喘罢了。”
他的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与追忆。
“上使,听老朽一句劝,快回去吧。”
“这里的魔头,不是你能对付的。”
“它太可怕了……它根本不是魔物,它就是一个……披着魔物外皮的……恶鬼!”
石坚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年前,它刚降临时,我宗太上长老,一位道宫境六重天的大能,本有机会将其重创。可谁知,那魔头竟是无比狡猾,示敌以弱,暗中却早已将我宗数千名弟子的神魂吞噬,布下了一座‘万魂血祭大阵’!”
“太上长老陷入阵中,被万魂噬体,最终……最终被那魔头,活活炼化成了一具,没有神智的……魔傀!”
“之后,南天府的三位强者前来,也被它用计,引入绝地,差点全军覆没!”
“它太聪明了,聪明得根本不像一头魔物!它懂得用计,懂得隐忍,懂得利用人心!它甚至……会学习我们的神通与阵法!”
石坚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上使,你孤身一人,若是进去,必死无疑!快走吧!趁着那魔头还未发现你,赶紧离开这里!”
他身后的那些黑石堡弟子,也都纷纷开口劝说,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踏入鬼门关的死人。
听完石坚的讲述,顾少熵那双淡漠的紫金重瞳之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波澜。
一头,拥有着极高智慧,甚至懂得学习的……天魔?
这确实,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不必。”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随即,不理会身后石坚等人那错愕与“你没救了”的目光,一步踏出,身影便已没入了那片,被浓郁黑雾笼罩的鬼域之中。
“哎!!”
石坚看着他那消失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黑风鬼域之中,便会再多一具,属于南天府天骄的行尸走肉。
……
进入黑风鬼域的刹那,一股比外界浓郁了十倍不止的阴煞魔气,扑面而来。
那股力量,仿佛有生命一般,疯狂地,向着顾少熵的体内钻去,企图侵蚀他的道宫,污染他的妖元。
然而,这些魔气,在刚一接触到顾少熵的身体时,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被他体内那至刚至阳的穷奇帝血,瞬间蒸发,净化!
“净化么……”
顾少熵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心念一动。
嗡——
一轮璀璨夺目,散发着无尽光与热的金色大日法相,自他身后,轰然升起!
太阳法相!
万丈金光,如同利剑,撕裂了浓郁的黑雾,将方圆千丈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滋滋滋——
所有被金光笼罩的阴煞魔气,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如同被点燃的油脂,冒起了阵阵黑烟,迅速消融!
那些盘踞在枯木与黑石之上的怨灵与魔物,更是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至阳真火的照耀下,化作了飞灰!
一念之间,净化天地!
这,便是太阳法相的霸道!
顾少熵沐浴在金光之中,宛如一尊行走在黑暗魔域中的光明神只,缓步向前。
他走得并不快,神念如同蛛网般,铺天盖地地散开,探查着这片鬼域的每一寸角落。
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些异常。
这里的魔物,虽然数量众多,但却分布得,极有规律。
它们以十为一队,百为一营,泾渭分明地,巡弋在鬼域的各个角落,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有点意思。”
顾少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收敛了太阳法相,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向着鬼域的深处潜行。
大约一刻钟后。
一片由无数残破法宝与白骨,堆砌而成的乱葬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乱葬岗的中心,一座由数千颗头骨堆砌而成的京观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盘膝而坐,苦苦支撑。
正是第二准圣子,诸葛云。
此刻的他,狼狈到了极点。
他那身儒雅的白衫,早已被鲜血与污泥染得看不出原貌。
他身后的星辰棋盘法相,光芒黯淡,其上布满了道道狰狞的裂痕,显然是伤了本源。
在他的周围,数以百计的,手持骨刃,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骷髅魔兵,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骷髅魔兵之后,一尊高达十丈,身披残破重甲,骑着一头骸骨战马,手中提着一柄燃烧着黑色魔焰的巨斧的魔将,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那魔将的气息,赫然达到了道宫境七重天!
“啧啧啧……南天府的准圣子,就这点本事吗?”
那骸骨魔将,竟是口吐人言,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嘲弄。
“你的那些同门呢?怎么还不来救你?”
“哦,本将想起来了。你为了抢功,故意甩开了他们,一个人跑到了这里,结果,却掉进了本将为你准备的‘白骨囚笼阵’里。”
“真是……愚蠢啊。”
骸骨魔将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诸葛云的智商,感到惋桑。
“你……你这魔头!”
诸葛云脸色煞白,他看着那魔将,眼中充满了惊怒与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来清理一个丙级任务标注点的外围,竟然会直接撞上一尊,道宫境七重天的恐怖魔将!
而且,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到来,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是陷阱!”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外围据点!
这是一个,针对他们这些前来试炼的准圣子的绝杀之局!
“现在才想明白吗?晚了。”
骸骨魔将狞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魔焰巨斧。
“安心地去吧。你的血肉,将成为滋养这片土地最好的养料。你的法相,将成为我王座之上,又一件不错的藏品!”
他咆哮着,便要挥下这绝杀的一斧!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平淡,却又仿佛蕴含着无上魔力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不远处的黑暗中响彻而起。
“藏品?”
“就凭你这身,连骨质疏松都算不上的破烂骨头架子?”
那声音,突兀而又清晰,仿佛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乱葬岗上空轰然炸响!
“谁?!”
骸骨魔将那即将落下的巨斧,猛地一顿!
他那空洞的眼眶中,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剧烈地跳动起来,死死地,盯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被围困在阵法中心的诸葛云,也是猛地一愣,随即,那张早已被绝望占据的脸上,涌起了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个声音……
是他?!
在两人那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下。
一道黑衣白发的身影,缓步从黑暗中走出。
正是顾少熵。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如临大敌的骸骨魔将,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被困在白骨囚笼中的诸葛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真是……废物。”
他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
诸葛云闻言,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一想到自己如今这狼狈的模样,最终,只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的确。
太废物了。
“混账东西!竟敢闯入本将的领地!找死!”
骸.骨魔将见来人,竟敢如此无视自己,瞬间暴怒!
他咆哮一声,舍弃了诸葛云,那庞大的骸骨战马,猛地一踏地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顾少熵,冲锋而来!
他手中那燃烧着魔焰的巨斧,更是高高举起,带着斩断山河的恐怖威势,当头劈下!
他要将这个,比刚才那个还要狂妄的人类小子,一斧劈成两半!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斧。
顾少熵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不波的淡漠。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聒噪。”
两个冰冷的字,自他口中吐出。
嗡——
一座散发着无尽尸山血海气息,仿佛由亿万生灵的死亡与杀伐意志,凝聚而成的血色祭台法相,自他身后轰然显现!
杀戮法相!
法相出现的刹那,一股纯粹到极致,不含任何感情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化的风暴,席卷了整座乱葬岗!
那骸骨魔将首当其冲!
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之火,仿佛被一盆来自九幽地狱的冰水,当头浇下!
那股杀意,无视了他的魔躯,无视了他的铠甲,直接作用在了他最本源的灵魂烙印之上!
让他那由混乱意志构成的“大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逃!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心生退意的刹那,顾少熵,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瞬移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骸骨魔将的面前。
他并指如刀,那修长的手指之上,缭绕着一缕,比黑夜更加深邃的杀戮道韵。
然后,轻轻地向前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噗嗤”声。
只见那不可一世,威风凛凛的骸骨魔将,连同他身下那头高大的骸骨战马,竟是齐齐身躯一僵!
紧接着。
一道无比纤细的血色细线,自他的眉心缓缓浮现,一路向下,蔓延至他手中的巨斧,再到他身下的战马……
下一瞬。
哗啦——
那尊高达十丈的骸骨魔将,连人带马,竟是如同被最锋利的刀锋,从中间完美地剖开一般,无声地化作了两半,散落一地。
那两团幽绿色的灵魂之火,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便被那残留在虚空中的杀戮道韵,彻底绞碎,湮灭!
一击。
秒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数百名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骷髅魔兵,此刻,竟是齐齐停下了动作。
它们那空洞的眼眶中,幽绿色的鬼火,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仿佛是见到了天生的克星!
被困在阵法中心的诸葛云,更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他……看到了什么?
一尊道宫境七重天的恐怖魔将,就这么……被一招秒了?
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轰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琼华顶上,这个怪物根本就没用全力!
“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留之何用?”
顾少熵瞥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骷髅魔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缓缓抬手,对着那片骷髅海,凌空一掌按下。
“归墟。”
轰——
一只由纯粹的黑暗构筑而成的千丈巨手,在那群骷髅魔兵的头顶,凝聚成型,然后,缓缓压落。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在那代表着“万道终焉”的归墟之力面前。
那数百名骷髅魔兵,连同那座困住了诸葛云的“白骨囚笼阵”,都在那只黑暗巨手的笼罩之下,被强行,分解,吞噬,同化!
最终,化作了虚无。
当黑暗巨手消散之时,整个乱葬岗,除了那堆积如山的京观,已是再无一具完整的白骨。
干净得仿佛被彻底清洗过一遍。
“咕咚。”
诸葛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那如同神魔般的黑衣白发身影,心中,再也生不出半分,与之抗衡的念头。
差距。
太大了。
大到,令人绝望。
顾少熵没有理会他的震撼,他走到那被劈成两半的骸骨魔将残骸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在那堆破碎的骨头里,翻找了片刻。
最终,从中捻起了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散发着极致混乱与邪恶气息的……黑色气流。
那是这尊魔将的……本源魔念!
“想跑?”
顾少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将其抹除,而是并指一点,一道细微的紫色电弧,瞬间将其包裹,封印。
雷罚之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看向那依旧瘫坐在地,一脸失魂落魄的诸葛云。
“此地,是一个陷阱。”
顾少熵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诸葛云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挣扎着站起,对着顾少熵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顾师兄,救命之恩!”
他连称呼,都变了。
“此地,确实是一个陷阱!”他咬牙切齿地道,“我怀疑,我们接到的任务情报,是假的!这黑风鬼域的真正实力,远不止‘准甲等’那么简单!”
“我刚刚,从那魔将的残存意念中,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顾少熵淡淡道。
他将那缕被封印的本源魔念,托在掌心。
“这整个黑风鬼域,都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而我们这些,前来试炼的南天府弟子,便是……祭品。”
“那头所谓的魔帅,正在鬼域的最深处,进行一场血祭仪式。它要用我们的血肉与法相,来打开一道,更大,更稳定的……”
顾少熵顿了顿,那双淡漠的紫金重瞳,望向了鬼域的中心,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界门!”
“什么?!”
诸葛云闻言,脸色瞬间煞白,眼中充满了惊骇!
打开界门?!
那岂不是意味着,将有源源不断的,更加恐怖的天魔,降临此地?!
到那时,别说这小小的黑风鬼域,怕是整个北境,都将化作一片魔土!
“必须……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宗门!”诸葛云急声道。
“来不及了。”
顾少熵摇了摇头。
“从我们踏入这片鬼域开始,这里的空间,便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封锁。任何传讯玉简,都无法生效。”
他看着诸葛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在这里等死。”
“二,杀进去,毁了那座祭坛,宰了那头魔帅。”
顾少熵的声音,平淡,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葛云看着他那双淡漠的紫金重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他竟然想……主动杀进去?!
那可是,连三位内门长老,都差点折在里面的龙潭虎穴啊!
然而,当他对上顾少熵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时,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我……我明白了。”
诸葛云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一口吞下,开始迅速恢复伤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小命,已经彻底和眼前这个怪物,绑在了一起。
“顾师兄,我……我愿为您,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再次对着顾少熵,深深一拜,那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臣服。
“跟上。”
顾少熵没有多言,辨明了方向,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鬼域的中心,疾驰而去!
“顾师兄,前方三百里,是‘腐烂沼泽’,那里盘踞着一头道宫境八重天的‘瘟疫魔帅’,我们是不是要绕开?”
半空中,诸葛云紧紧跟在顾少熵身后,一边飞行,一边将他从宗门资料中看到的情报,飞快地说了出来。
虽然决定跟随顾少熵,但他依旧认为,应该步步为营,避开那些已知的,最危险的区域。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顾少熵那平淡到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
“不必。”
话音未落。
顾少熵的速度,骤然暴涨!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柄,撕裂天地的绝世凶兵,没有丝毫的绕路,径直朝着那片散发着无尽瘟疫与腐烂气息的沼泽,冲了过去!
“这……”
诸葛云看得眼皮狂跳,只能咬着牙,硬着生生跟了上去。
轰!
当顾少熵的身影,冲入腐烂沼泽上空的刹那。
下方那片,粘稠如脓液的巨大沼泽,瞬间暴动!
“吼——!!!”
一声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嘶吼,自沼泽深处,轰然炸响!
紧接着。
一个高达百丈,通体由无数腐烂的尸骸与绿色的脓液,堆砌而成,长着八条巨大触手的恐怖怪物,猛地从沼泽中,站了起来!
瘟疫魔帅!
它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足以让道宫境修士,都沾之即死的恐怖瘟疫之力!
“又来一个送死的!”
瘟疫魔帅那八条巨大的触手,如同八条狰狞的巨蟒,瞬间撕裂空气,带着漫天的腥臭毒液,朝着半空中的顾少熵,席卷而来!
它要将这个,敢于闯入它领地的人类,瞬间融化成一滩脓血!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顾少熵的身影,竟是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消失了。
“嗯?”
瘟疫魔帅那混乱的意志中,闪过一丝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