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两把淬了毒的铁锤,砸在山顶每一个“鬼军”弓箭手的心上。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第一个扔下弓箭往后跑的,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跑起来的时候,甚至被自己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准退!谁退,杀无赦!”
那名侥幸没被滚石砸死的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挥刀砍倒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
鲜血,没能止住溃败。
因为,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男人,动了。
他没有追杀那些逃兵。
他只是迈开了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节奏,朝着弓箭手最密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沥泉神枪的枪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划痕。
“放箭!放箭!射死他!”百夫长状若疯癫。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了过去,可大部分都射偏了。握弓的手在抖,瞄准的眼在花,怎么可能射中?
零星几支射准的,还没靠近杨再兴的身体,就被那杆长枪带起的微风,轻易拨开。
徒劳,且可笑。
终于,杨再兴走到了弓箭手的人群面前。
他停下。
然后,他将手中的长枪,缓缓举起,指向天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天上,只有北境灰蒙蒙的天空,和几只盘旋的秃鹫。
也就在他们抬头的那一瞬间。
长枪,落下。
不是刺,不是劈,是砸。
沉重的枪杆,带着呼啸的风声,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狠狠地砸进了人群。
骨骼碎裂的声音,像爆竹一样,密集地响起。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杨再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扩大的,由血肉和断骨组成的漩涡中心。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磨,将所有靠近他的东西,都碾成粉末。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可这些声音,很快就都消失了。
山顶的“鬼军”,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屠杀的野兽。
有的人,朝着杨再兴冲过去,然后被撕碎。
有的人,朝着悬崖的方向跑,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呆立在原地,精神已经彻底崩溃,嘴里喃喃自语,流着口水,像个傻子。
那个百夫长,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终于扔掉了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杨再兴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他身上,依旧没有沾上多少血迹。
他走过那个痛哭的百夫长,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山顶的边缘。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黑峡谷。
峡谷内,“苍狼卫”的首领,也看到了山顶上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本该被万箭穿心的男人,如同天神一般,站在悬崖边上,俯视着他们。
而在他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如同潮水般溃散的伏兵。
败了。
一败涂地。
一个周密得足以坑杀任何一位名将的陷阱,却被一个人,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内部,硬生生地砸穿了。
“撤!撤出峡谷!快!”
首领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他想跑。
可他忽然发现,他们无路可跑。
峡谷的入口处,那个男人上山的地方,横着一匹黑色的马。
那匹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双通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而在峡谷的另一头,出口的方向。
一队泰昌的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列好了阵。
他们没有冲进来,只是用手中的强弓硬弩,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瓮中之鳖。
这是“苍狼卫”首领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词。
因为下一刻,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山顶落下,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头盔上。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山顶上。
杨再兴随手踢下一块石头,砸死了那个还在发号施令的苍蝇。
然后,他坐了下来。
就坐在悬崖边上。
他将那杆沥泉神枪,横在膝上,用一块从怀里掏出的粗布,继续旁若无人地擦拭着。
仿佛山顶上那上千具尸体,峡谷里那两百个即将被屠杀的活人,都与他无关。
他的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是打扫战场。
那不是他该做的事。
……
另一边。
安西县外的主战场。
当阿古拉看到那支去执行“调虎离山”的“苍狼卫”,被杨再兴一个人追着屁股,狼狈逃窜的时候,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就攀升到了顶点。
而当薛仁贵的大军,如同一面无法撼动的钢铁巨墙,缓缓压过来的时候,他知道,他完了。
杨再兴是刀。
那薛仁贵,就是山。
刀,能杀人。
山,能镇压一切。
阿古拉的“鬼军”,在泰昌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面前,他们那点靠着一股血勇之气撑起来的凶悍,就像个笑话。
阵型,一触即溃。
抵抗,毫无意义。
薛仁贵甚至没有给阿古拉任何机会,一波接着一波的箭雨覆盖,紧接着便是重甲步兵的平推。
没有单挑,没有斗将。
就是纯粹的,国力与军力的碾压。
阿古拉被亲卫护着,在乱军中左冲右突,他想找到薛仁贵,他想用一场主帅之间的对决,来挽回一点尊严。
可他连薛仁贵的帅旗都看不到。
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和一把把捅向他的长枪。
“我……不甘心……”
这是“鬼王”阿古拉,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当他的头颅被一个普通的泰昌士卒砍下,插在枪尖上高高举起时。
这场所谓的“血洗安西县”的复国之战,便以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魏和跟在薛仁贵身后,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还有那些跪地投降,被剥去武器和盔甲,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鬼军”,他心中,却没有半点打了胜仗的喜悦。
他想起了那个在戈壁滩上,对他嘶吼着“我们是回来索命的鬼”的鸿煊士兵。
那一刻,他真的怕了。
可现在,看着这些所谓的“鬼”,他只觉得可悲。
“薛帅,”魏和忍不住问,“杨将军他……没事吧?”
一个人,追着两百精锐骑兵,还闯进了一千弓箭手的埋伏圈。
这怎么想,都让人心惊肉跳。
薛仁贵笑了笑,用马鞭指了指西北方的黑峡谷。
“去吧,带着你的人,去打扫战场。”
“打扫……战场?”魏和一愣。
“杨将军不喜欢浪费时间。他应该已经把屋子里的老鼠都拍死了。你们去,把地上的血擦干净就行了。”薛仁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