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县城内,振兴商会的悬赏处门槛已经被踩破了。
胖掌柜拿着毛笔,满头大汗地登记造册。两排精壮的伙计端着水火棍在两旁维持秩序。原本空旷的广场上,挤满了鸿煊旧民。
巴图蹲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牵着一条麻绳。绳子那一头,拴着五个灰头土脸的汉子。那五人曾是狼牙军的精锐,也是前几天抢了巴图家羊群的同伙。此刻,这五人被五花大绑,看着巴图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巴图浑然不惧,还走过去踹了其中一人两脚。
“掌柜的,你看仔细了。这五个,全在悬赏令的名册上。”巴图把五块带血的木牌拍在桌案上,这是他花钱雇了几个不要命的流民,趁着这五人睡觉时摸进山洞绑回来的。
胖掌柜挨个验明正身,大手一挥。
五十两雪花银,外加五十亩上好旱地的地契,直接塞进了巴图怀里。
后面排队的人眼睛瞬间红了。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赤裸裸的贪念和狂热。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信仰填不饱肚子,但银子和土地可以。阿古拉活着的时候,他们忌惮鬼王的报复。现在鬼王连骨头渣都没剩,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鬼军”,就成了这片戈壁滩上最肥美的猎物。
王猛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乱象,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北境丁口田亩置换法》推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那些原本还有些抵抗情绪的旧民,在看到真金白银后,比最忠诚的猎犬还要积极。曾经在鸿煊军中互称兄弟的袍泽,为了一张田契,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对准了对方。
“王大人,这法子,真狠。”跟在身后的主簿轻声感叹。
“狠?”王猛冷哼,“他们少流一点血,我们泰昌的士卒就要多流一桶血。用他们自己的刀杀自己的人,买来这片北境百年的太平,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两日后,捷报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入了泰昌京城的御书房。
朱平安拆开沾着火漆的竹筒,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没有夸张的歌功颂德,只有具体的杀敌人数,收缴的兵器数量,以及王猛重新编户齐民的进度。
他随手将捷报扔在龙书案上。
曹正淳迈着碎步走上前,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朱平安手边。
“陛下,北境大捷,要不要让礼部拟个折子,昭告天下,普天同庆?”曹正淳弯着腰询问。
“不用。”朱平安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打个残破的旧国遗部算什么大捷。等薛仁贵把北境的田全分下去,粮食种出来,那才叫赢。青阳那边修路修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鲁班大人带着工程营,已经把水泥路铺到了青阳最南边的几个县。徐光启大人报上来说,今年的红薯长势极好,第一批试种的田地马上就能收成。百姓们现在每天都守在地头,赶都赶不走。”
朱平安点点头。只要青阳和北境的百姓吃饱了肚子,他的皇权就稳如泰山。那些底层的泥腿子要求最低,谁给他们饭吃,谁教他们认字不再受骗,他们就把命卖给谁。
曹正淳欲言又止,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
“有屁就放。”
“陛下,青阳这几个月强推扫盲新学,成效是不错。可这股风吹回京城,出乱子了。国子监的李文儒祭酒,带着太学里的几位大儒,还有几百名监生,在孔庙前静坐。说是……说是陛下在青阳让泥腿子读《泰昌民法》,是有辱斯文,坏了祖宗的纲常。”
朱平安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杯盖磕在茶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静坐?”
“是,已经坐了一上午了。李祭酒放出话来,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天下人若是都认了字,懂了法,那这尊卑贵贱的秩序就乱了。他们要陛下收回《青阳学制》,还要把去青阳推行新学的破冰队全部召回问罪。”曹正淳把头压得更低了,生怕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朱平安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好一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青阳的世家大族他敢直接抄家灭门。北境的叛军他敢让杨再兴去斩尽杀绝。这些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老学究,这是算准了他为了仁君的名声,不敢对天下读书人举起屠刀。
“他们带没带干粮?”朱平安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曹正淳愣了一下,赶忙回答:“没带。李祭酒说是要绝食死谏。”
“好气骨。”朱平安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袖口,“摆驾,去国子监。朕去看看这天下文人的脊梁有多硬。”
半个时辰后,龙辇停在了国子监大门外。
典韦和许褚披坚执锐,如两座铁塔般站在石阶下。几百名太学生穿着儒衫,整整齐齐地跪在院子里。最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头戴方巾,身穿粗布直裰,闭着眼睛跪得笔直。正是国子监祭酒,天下文人的表率,李文儒。
朱平安踩着曹正淳的背下了龙辇,迈步走进大门。
院子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风吹过院中那棵千年古柏的沙沙声。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几百个读书人汇聚起来的气势,换做普通的帝王,早就心慌意乱想着怎么妥协安抚了。
朱平安走到李文儒面前。
李文儒睁开眼,缓缓伏地磕头:“老臣李文儒,叩见陛下。”
身后的几百监生齐刷刷地跟着磕头。
朱平安没有叫他们平身。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儒宗。
“听说李爱卿要死谏。”朱平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谏什么?”
“谏陛下轻视圣教,乱我泰昌根基!”李文儒直起腰板,直视朱平安,声音洪亮,“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农者耕作,士者治国。陛下在青阳广设启蒙学堂,不教四书五经,反而教那些贩夫走卒去识字算账。长此以往,泥腿子有了见识便生出野心,谁还肯安分守己的种地?天下必将大乱!”
“继续。”朱平安面无表情。
“先贤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陛下此举,是把劳力者抬到了不属于他们的位置。这是乱了天道!老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废除青阳新学,重尊圣道!”李文儒越说越激动,苍老的脸上涨出红晕。
身后的太学生们群情激奋,齐声高呼:“请陛下重尊圣道!”
朱平安转过身,走向院子旁边的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陆柄。”朱平安唤了一声。
阴影里,锦衣卫指挥使陆柄大步走出,手里捧着一厚沓卷宗。
“念给李大祭酒听听。”朱平安靠在椅背上。
陆柄翻开卷宗,声音冷厉没有任何起伏:“泰昌六年,李文儒长子李宗堂,在老家强占良田三百亩,打死佃户两人,当地知府畏惧李家清名,将此事压下。”
李文儒脸色微变。
“泰昌八年,李家打着讲学的名义,大肆接受地方富商挂靠名下,以此隐匿人口三百余户,逃避朝廷赋税整整六年。”陆柄翻过一页,继续念,“泰昌九年,李文儒的侄子在青阳借收租为名,逼良为娼。”
随着陆柄一件件念出桩桩罪状,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激愤的太学生们,悄悄低下了头。有几个和李家走得近的监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李文儒跪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陆柄大骂:“阉党走狗!竟然捏造证据构陷老夫!老夫一生清贫,为国朝养士,天下人皆知!”
陆柄根本不理他,将几份画押的供状直接甩在李文儒脚下。白纸黑字,印着鲜红的指模。
朱平安看着身体微微发抖的李文儒。
“你不是怕泥腿子识字后天下大乱。”朱平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字字诛心,“你是怕泥腿子识了字,看懂了契约,你们李家就再也没办法用阴阳合同兼并他们的土地。你是怕他们懂了《泰昌民法》,被打死的时候知道去哪里告状告得倒你们。你是怕你们垄断了千年的学问,被朕分给了全天下的百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就再也唬不住人了。”
李文儒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一层伪善的皮被当众扒下,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们不是说劳心者治人吗?朕今天就给你们机会。”朱平安转身,面向跪在地上的几百名监生。
“传朕旨意。”
曹正淳立刻展开圣旨。
“国子监祭酒李文儒,纵容族人欺压百姓,本该褫夺功名交由刑部问罪。但念其满腹经纶,免其死罪。即日起,抄没李家所有非法所得田产充入国库。李文儒及今日参与静坐之太学生,全部发配北境。”
满场皆惊。发配北境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别急,还没完。”朱平安打断了下面的骚动。
“你们不用去戍边,也不用去修路。北境现在刚收归版图,满地都是鸿煊旧民,正缺人教化。你们去了北境,一人分一个村子。三年之内,把你们村子里的旧民教得会说泰昌话,会背《泰昌民法》。完不成任务的,直接斩首。做成了,朕准你们回京继续考科举。”
朱平安走到李文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爱卿,去北境好好用你的圣贤书治治人。典韦,帮李大人收拾行囊。一顿干粮都不许带,今天傍晚就给朕滚出京城。”
典韦咧着大嘴,一把拎起瘫软在地的李文儒,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大步向外走去。几百个刚才还骨头硬的太学生,此刻鸦雀无声,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一场以孔圣人名义发起的逼宫,被朱平安用最粗暴的方式踩在了脚下。学问是好东西,但在泰昌朝,谁敢拿学问当刀子对付底层百姓,朱平安就折了他们的笔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