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伯安松开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那两枚被他盘了半辈子的狮子头核桃,一枚滚到了门槛边,另一枚掉进了水榭的缝隙,噗通一声,落入湖中,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和他王家几百年的基业一样,沉得无声无息。
青衣管事跪在地上,头埋得比脚还低,生怕几位太公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红薯……两文钱一斤?”
谢崇的声音嘶哑,像破了洞的风箱。
管事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是……码头上卸下来的红薯堆成了山,比米还多。萧何大人还贴了告示,说这东西叫‘神仙粮’,一亩地能收几千斤。现在……现在扬州城里的百姓,宁愿排队买红薯,也不买咱们的米了。”
“噗!”
卢家家主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紫砂壶上,腥红刺眼。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用田产、店铺、盐引,甚至祖坟的地契换来的银子,买回了一堆连狗都嫌弃的陈米。而皇帝,反手就掏出了一个产量高得吓人,价格贱到泥里的新粮种。
这不是在跟他们斗法。
这是在掀桌子。
“他……他怎么敢!”李文远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他就不怕天下动荡,不怕史官戳他的脊梁骨吗!”
王伯安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湖面。
“我们都小看他了。”
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他们按规矩下棋。
他们自以为握住了江南的民生,以为能用粮价拿捏住朝廷的命脉。可对方根本没把他们当对手。在朱平安眼里,他们这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门阀,不过是田里几块碍事的石头。
碍事,就一脚踢开。
“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比见了鬼还惊恐。
“太公!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官兵?”王伯安麻木地转过头,“哪个衙门的?”
“不……不知道!他们穿着黑甲,拿着长刀,把咱们别苑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
家丁的话还没说完。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别苑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四个家主的心上。
脚步声停在了水榭外。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本官王阳明,奉陛下旨意,前来扬州办案。王伯安何在?”
王阳明!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四人脑子里炸开。
新任江南总督!
他怎么会来这里?
水榭的帘子被两个面无表情的黑甲校尉掀开。
王阳明一身绯色官袍,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平静,身上没有半点官威,倒像个来西湖边游玩的儒雅书生。
可他身后那两个校尉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却让水榭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王伯安强撑着站了起来,对着王阳明拱了拱手:“原来是王总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总督大人,所为何事?”
他还在试图维持着世家大族的体面。
王阳明环视了一圈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粮袋,又看了看水榭内这四张惶恐不安的脸。
“奉陛下旨意。”王阳明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玉玺大印的圣旨,缓缓展开,“查江南王、谢、李、卢四姓,恶意囤积居奇,哄抬米价,扰乱国本,致使江南民心动荡。其罪,当诛。”
当诛!
这两个字,比外面的刀斧更冷。
谢崇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王阳明破口大骂:“血口喷人!我们买米是正当生意,何来扰乱国本一说!你这是公报私仇,构陷忠良!”
“忠良?”王阳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悲悯。
他没有理会谢崇,而是看着王伯安。
“王老先生,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当知‘知行合一’四字。你们的‘知’,是江南百姓无米下锅,易子而食。你们的‘行’,却是将国库的赈灾粮,锁在自家的茅房里。”
王阳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温和。
“陛下说,这样的读书人,不配称之为‘人’。”
王伯安的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管事扶住。
他一辈子都以江南文宗领袖自居,将清名看得比性命还重。可今天,他所有的伪装,都被这个叫王阳明的后生,剥得干干净净。
“拿下。”
王阳明轻轻挥了挥手。
两个校尉上前,从腰间取下冰冷的铁锁。
“谁敢!”
别苑里豢养的几十个护院武师,手持棍棒,围了上来。
王阳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身后,又走进来四个黑甲校尉。
这四人,没带刀。
他们手里,拿的是一种造型古怪的短弩。弩身漆黑,泛着金属的幽光。
“神机营,破甲弩。”王阳明淡淡地介绍道,“五十步内,可洞穿三层重甲。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陛下的弩箭硬。”
那几十个护院武师,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看着那四具黑洞洞的弩口,手里的棍棒,再也握不稳了。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武器。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铁锁,扣上了王伯安干枯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输了。
输得连底裤都没剩下。
“我不服!”谢崇还在嘶吼,“朱平安他是个暴君!他这是要杀尽天下士人!我要去京城告御状!”
“不必了。”王阳明看着他,“陛下给你准备了地方。”
他对着门外,扬了扬下巴。
几个校尉,抬着一个大木箱,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套套崭新的工具。
锄头、铁锹、镰刀。
“陛下有旨。”王阳明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王、谢、李、卢四家,所有男丁,无论老幼,全部发配青阳,修路十年。”
“所有家产,田契、商铺、宅邸,全部充公。用来补偿此次米价风波中,受损的江南百姓。”
“至于你们……”王阳明的目光,在四个面如死灰的家主脸上一一扫过。
“陛下仁慈,免了你们的死罪。”
“他说,你们不是喜欢囤米吗?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就留在金陵的官仓里。每日三餐,就是你们囤的那些陈米,管饱。什么时候吃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让他们,吃自己囤的米。
一直吃到死。
这比杀了他们,还狠。
王伯安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王阳明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水榭。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满院子发霉的粮食,轻轻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说,“让沈万三派人来,把这些米,都收了。”
“总督大人,这些陈米,百姓也不吃啊。”副将不解。
“谁说要给百姓吃了?”王阳明抬头,望向北方。
“北境,刚打了胜仗。几十万张嘴,正等着吃饭呢。这些米,正好拿去,喂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