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枢峰顶回来,林青阳回到了青竹苑。
推开院门,那几丛青竹依旧翠绿,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小池中的锦鲤已经睡去,只有几尾还在缓缓游动,偶尔摆尾,激起一圈圈涟漪。石桌石凳依旧摆在原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青阳站在院中,望着这片熟悉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青竹苑。
他在这里住了多年。从初入沧溟阁的感气小修士,到真传弟子,到如今紫府真人。这小小的院落,见证了他一步步的成长。
如今,他面临一个抉择:是留在天枢峰,继续做天枢峰长老,还是另立一峰,传承自己的道统?
他走到竹林中,伸手抚过那些青竹的枝干。竹节分明,笔直向上,正如他一路走来的轨迹。
“林师兄!”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林青阳回头,只见齐小鱼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身材高大的周元朗。
“林师兄林师兄!”齐小鱼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被掌教真人留在天枢峰顶喝茶喝到明天呢!”
周元朗憨憨地笑,挠着头道:“林师兄,我们等你好久了。”
林青阳微微一笑:“怎么,有事?”
齐小鱼连连点头,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然后拍拍旁边的石凳:“坐下说坐下说!”
林青阳无奈,只得在石凳上坐下。
齐小鱼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林师兄,你是不是要立峰了?我听好多师兄师姐在说,你马上就要当峰主了,还要收徒弟!”
他想了想,缓缓道:“还没定,我还在考虑。”
“考虑?”齐小鱼瞪大眼睛,“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立峰多威风啊!你就是峰主了,想收谁当徒弟就收谁当徒弟,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周元朗也道:“是啊林师兄,你要是立峰,我们就能天天来找你请教了。”
林青阳摇摇头,轻声道:“立峰不是小事。一旦立峰,就要承担起一峰之责。收徒、传道、管理峰务……这些都会占用大量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我现在刚刚突破紫府,修为还未稳固,前路还要选择何种神通也需细细琢磨。若是一心扑在立峰上,反而耽误了修行。”
齐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那你是不立峰了?”
林青阳摇头:“也不是不立,只是……想先以修行为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但齐小鱼很快又打起精神,拍拍林青阳的肩膀:“没关系!林师兄你慢慢想!反正不管你立不立峰,你都是我师兄!”
周元朗也憨憨地点头:“对对对,林师兄永远是师兄。”
林青阳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齐小鱼和周元朗才告辞离去。
林青阳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继续思考。
第二天,陆明来访。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林师弟,听说你在考虑立峰的事?”
他口称师弟,也是林青阳之前打过招呼让曾经的友人以往常称呼自己。
陆明沉默片刻,然后道:“我师尊篆墨真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青阳看向他。
陆明继续道:“师尊说,立峰与否,全看你自己。若你想专心修炼,天枢峰长老之位足够清闲,无人会打扰。若你想传承道统,他建议你立峰,因为你身上的东西太珍贵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两道剑意,烛微真人的丹道传承这都是常人不敢想的珍贵传承。”
林青阳若有所思。
陆明又道:“当然,师尊也说了,不急。你刚突破,先稳固修为是正理。等日后时机成熟,再立峰也不迟。”
林青阳点头:“替我多谢篆墨真人指点。”
陆明摆摆手,又聊了几句,便告辞了。
下午,叶清瑶来了。
她还没进门,声音就先飘了进来:“林师弟!听说你要当峰主了?以后是不是得叫你林峰主了?”
林青阳抬头,只见叶清瑶一袭黄裙,笑盈盈地走进院中。她的步伐轻快,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仿佛只是来串门闲聊。
林青阳无奈地笑了:“叶师姐,你也来打趣我。”
叶清瑶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哪有打趣,我是认真的。你要是真立了峰,那可就成了一方大能了,以后我得经常来抱大腿。”
林青阳哭笑不得:“什么抱大腿,叶师姐别闹。”
叶清瑶轻笑摆手,然后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青阳沉默了一息,道:“还在想。”
叶清瑶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果子,边嚼边说:“我要是你,我就先不立。”
林青阳看向她。
叶清瑶咽下果子,擦了擦嘴,语气随意却认真:“你现在刚突破,在以后选择什么修习神通,肯定得花时间琢磨。立峰多麻烦啊,要选地址、盖房子、收徒弟、管杂务……哪有时间修炼?要我说,你就先在天枢峰挂个名,等过个十年八年,修为稳固了,想立再立。”
林青阳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暗暗点头。
叶清瑶见他不说话,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而且啊,你要是立了峰,肯定得住到别处去。这青竹苑多好啊,清静,离太衡峰也近。我以后想蹭饭,一下子御剑就过来了。”
她说着,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叶清瑶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林青阳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她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依旧轻松:
“林师弟,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不过…你要是真搬远了,记得告诉我在哪。”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青阳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师姐,总是能用最轻松的方式,说出最温暖的话。
他收回目光,继续思考自己的决定。
接下来的几日,林青阳又陆续见了几位好友。
周贵,陈墨与赵元辰纷纷来访与他叙旧,其中周贵还表示如果林青阳真打算立峰,那他背后的周家直接承包一切费用。
林青阳哭笑不得。
几日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一日,他再次登上天枢峰顶,来到慕星真人的住处。
慕星真人正在院中饮茶,见他来,便招手道:“坐。”
林青阳坐下,开门见山道:“师叔,弟子想好了。”
慕星真人放下茶杯,看向他。
林青阳缓缓道:“弟子决定先在天枢峰挂名长老之位,以修行为重。立峰之事…等日后时机成熟再说。”
慕星真人听完,微微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好。”他道,“你想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修行之路,贵在专一。你刚突破紫府,又得了元品紫府这等机缘,确实该先静下心来参悟。立峰之事,不急。”
林青阳点头。
慕星真人又道:“你既决定做天枢峰长老,庶务殿那边我去说一声便是。你安心修炼,不用担心这些杂事。”
林青阳心中感动,郑重道:“多谢师叔。”
慕星真人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应下。”
林青阳看向他。
慕星真人道:“我沧溟阁的紫府真人,有闲暇时需要去讲道堂为下面的弟子讲解宗门功法。这是宗门规矩,每个真人都要轮值。不需要经常去,一两年去一趟即可。”
林青阳点头:“这是自然。”
慕星真人又道:“还有一件事——小半年后,沧溟阁有一次开山收徒大典。掌教真人点名让你出席。”
他顿了顿,看着林青阳,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虽不强令你收徒,但你作为新晋真人,一般都要出席这种活动。也算是…在天下人面前亮亮相。”
林青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弟子明白。”
慕星真人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真人洞府的的事,师叔会给你安排好。青竹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让庶务殿留着,不再分配给别人。你若想回去住,随时可以。”
林青阳心中又是一暖,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师叔。”
慕星真人摆摆手,笑道:“行了,去吧,好好修炼。”
林青阳告辞离去。
数日后,林青阳搬入了新居。
新居位于天枢峰附近的一座小峰上,整座山峰都是他的道场。山峰不大,但地势开阔,灵气充沛。峰顶有一座三层楼阁,青瓦白墙,飞檐斗拱,与他青竹苑的风格一脉相承。
楼阁前是一片平整的广场,可以演练剑法。广场旁有几株老松,枝干虬结,在风中摇曳。楼阁后是一片竹林,虽然不如青竹苑那般茂密,但也清幽雅致。
林青阳站在峰顶,俯瞰着周围的群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的道场了。
虽然只是暂居长老,但这座山峰,已经属于他。
他走到楼阁前的石碑旁,抬手以剑意刻下三个大字——
尘缘居
如此,入尘真人,也算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一月后,林青阳第一次前往讲道堂。
讲道堂位于天枢峰山腰,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可容纳数百人。平日里,这里有真人或资深长老轮值,为感气期、筑基期的弟子讲解宗门功法。
这一日,轮到他。
林青阳踏入讲道堂时,堂中已经坐满了人。乌压压一片,全是感气期的年轻弟子,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则好奇地打量着他。
林青阳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众人。
那些弟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林青阳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今日,我为你们讲解沧溟阁的水行入门功法《潮浪章》感气篇。”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潮浪章》?那不是最基础的功法吗?”
“林真人可是木行修士,又是剑修,讲水行功法能讲好吗?”
“嘘,小声点,真人面前别乱说话。”
林青阳微微一笑,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他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蓝光,那是他以紫府神通模拟出的水行灵力。
“《潮浪章》虽是入门功法,却蕴含了水行之道的根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水者,柔也,能容万物;水者,刚也,能穿金石。潮浪二字,取的是水之变化:静则如湖,动则如涛,缓则如溪,急则如瀑。”
他一边讲解,一边以灵力演示。那些蓝光在他指尖流转,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湖水平静,时而如海浪翻涌。
台下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林青阳继续道:“你们现在修炼,只觉得是在学一门功法。但等你们日后修为渐深,就会明白,这功法中蕴含的,是水行之道的基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剑道亦如此。一剑刺出,可以是小溪潺潺,也可以是怒涛翻涌。剑与水,本为一体。”
他虽是木行修士,又是剑修,但紫府真人的眼界何等之高?由浅入深,剖析表里,讲得深入浅出,妙趣横生。
一堂课下来,弟子们如痴如醉,久久不愿离去。
课后,有人壮着胆子问:“林真人,您以后还来吗?”
林青阳微微一笑:“会来的,你们好好修炼,下次我来,要考你们的进境。”
弟子们欢呼雀跃。
林青阳走出讲道堂,心中也涌起一丝满足。
为人师者,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又过了一月。
这一日,林青阳正在尘缘居中练剑,忽然储物袋中传讯符微微颤动。
他取出查看,是陆明的传讯:
“林师弟,我已随师尊篆墨真人寻到一处不错的水行宝地,不日将前往晋升紫府。待我功成归来,再与你把酒言欢。勿念。”
林青阳看完,嘴角微微上扬。
陆明也要突破了。
篆墨真人亲自带他寻宝地,想必把握极大。
他取出一枚传讯符,回了四个字:
“恭喜师兄,等你。”
传讯符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林青阳收起传讯符,继续练剑。
竹林沙沙作响,剑光如水流转。
小半年很快过去。
这一日,沧溟阁山门前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因为今天是二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从三天前开始,就有无数散修、世家子弟,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山门外排起长队。他们有的是感气期,有的是未入道途的十二岁以下的凡人,有的则是筑基期带艺投师想来碰碰运气。
山门外搭起了巨大的凉棚,供等候的众人遮阳避雨。有专门的执事弟子维持秩序,发放号牌,登记信息。
山门内,各峰弟子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在布置考核场地,有的在准备灵食灵酒,有的在接待提前到来的贵客。每一次开山收徒,都会有一些交好的宗门或世家派人观礼。
天枢峰上,庶务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排号、登记、初选、复试……每一个环节都要精确无误。
林青阳站在峰顶,俯瞰着山下那片热闹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感慨。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山门外,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考核。
那时他还是个初入道途的感气小修士,对未来一无所知,只知道要努力、要变强。
如今,他已是紫府真人,即将以前辈的身份,出现在那些后辈面前。
他转身回到楼阁中,换上了沧溟阁真人的袍服。
那袍服与他平日所穿的青衫不同,以沧溟丝织就,底色为深海之蓝,袍角绣着九叠浪纹,胸口有流星坠海图。腰间束着深海玄蚕丝织成的腰带,带面上绣着潮汐纹。足蹬沧浪靴,靴面绣着浪花纹路。
但林青阳还是保留了自己的特色,他在袍服外,又罩了一件青白色的外衫,那是他惯常的颜色。
腰间的木剑依旧悬在那里,剑穗轻轻摇曳。
他走出楼阁,御风而起,向山门前的广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