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雅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莉可侧身挤进来,看见床铺上鼓起一团,被子边缘露出几缕深蓝色的发尾。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那团被子没有任何动静,才开口:“小雅?怎么还睡着?”
那团被子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像一只假装冬眠的小动物。莉可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被子边缘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张睡得正香的脸:“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别睡过头喽。”
星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回应,大概是“嗯”或者“知道了”,也可能是根本没有内容的梦话。莉可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句话理解为听进去了,转身下楼去了。
她系上围裙,把头发利落地绑成马尾,开始拖地。拖把在地板上推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拖把推到一半时,门铃响了。莉可放下拖把,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比她矮一个头,扎着整齐的双马尾,眼睛很亮,站得笔直:“阿姨好。”
“欸,你好,小雪来找小雅玩吗?”莉可侧过身,示意她进来。“不是的!今天是我们领宝可梦的日子!”
萧雪的表情认真起来,“小雅没起床吗?”
莉可的笑容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那上面没有任何动静。“那孩子……”她把门敞开了些,“我去叫她。”
莉可上楼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她推开星雅的门,床铺上被子还鼓着,但她走近后发现了不对——被子底下有一团微弱的光,像是屏幕发出来的。她一把掀开被子。
星雅正趴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像两头熬夜的小熊猫。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与莉可的目光撞在一起,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
“星雅。”莉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锅水刚刚烧到微微冒泡。
“欸!妈!妈妈!”星雅一个激灵坐起来,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枕头上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又熬夜!你才几岁啊!”莉可的声音平稳,但尾音像一把正在往回拧的钥匙,带着一种“我再说一遍”的意味。
“我已经十岁了好不好!”星雅脱口而出,下意识地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话一出口,她的气势立刻弱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那也不许熬夜,尤其是你是个女生!熬夜对女生不好!”莉可的声音没有升高,反而沉下去,沉到像一块从高处落下的石头。“你刚刚还敢顶嘴——”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我可给你爸爸打电话了哦。”
星雅盯着那个口袋,像盯着一颗随时可能被摁下的定时炸弹,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别!我知道啦!我走了!”她光着脚踩过地板,连拖鞋都没穿,撞开房门,像一只被惊飞的麻雀,转眼就冲下了楼梯。
莉可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根本没拿出来的手机,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听着楼下传来的仓促穿鞋声和萧雪的喊声“你鞋带还没系好呢!”,然后门被撞开又关上,院子里传来两双脚跑远的声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个正往街道尽头跑去的小小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前途一片黑暗啊。”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手边的地板上,地板上还留着她刚刚拖过的水痕。
“对了,领宝可梦……”莉可刚要转身去收拾拖把,脚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楼梯口,手指搭在围裙边缘,像是想起了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星雅那个性格,要是领到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宝可梦,或者那种特别需要耐心的类型……她想象了一下画面,星雅蹲在路边,一脸无辜地朝着一只生气的宝可梦伸出手——然后被喷了一脸火花或水炮,旁边还有萧雪替她手忙脚乱地道歉。
不行不行……那样的话,无论冒险还是在家,都会很艰难的。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星璇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喂?星星?”莉可的声音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手指轻轻在围裙上捻着。“莉可啊,怎么了?我在开会。”
星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和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现在的身份是亚圣地区的冠军,但冠军事务他其实不怎么管,主业还是宝可梦博士,研究那些没人愿意啃的课题。
冠军的事,大多交给了另一个人去打理。
“你女儿今年领宝可梦了!”莉可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个事实以最快的速度塞进那头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什么?她什么时候十岁的?”星璇的声音带着真实的困惑,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她上次过生日时,他有没有在场。
“她不八岁吗——”
“你还说!将近三年没回家了!”莉可的声音平静,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把一句没能说完的话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抱歉……我知道了,我这就拜托帝晖市那边的驻扎宝可梦博士。”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整理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动。莉可没有再追问,只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浅浅的呼气声,像是终于把某件悬着的事情放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映出窗框的影子。门廊边还摆着星雅出门时踢歪了的那双鞋,一只翻倒在另一只的脚背上,鞋带散了一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星璇没有立刻回答,但那片沉默不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头慢慢落定。莉可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星星……我想你了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放在心里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的事情
“今天星雅领完宝可梦后,我确认一切安好就把她拜托给诗豫他们,然后去找你。”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有人终于把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明明结婚了,却只陪了三个月左右,就投入了工作中。任谁来都会很寂寞吧。”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翻找某件藏在抽屉深处的东西:“……等我,我来接你。”
莉可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忽然觉得,今天天气其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