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可看到冯紫英都点了头,他的信心便也涨了几分。
他搓着手在厅里又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问道:“可远洋大船从哪儿来?现造也来不及啊。”
“这个你放心。”王伦和冯紫英对视了一眼,冯紫英会意,接过话头解释道。
“柳湘莲前些日子南下筹备海运时,已经在泉州港物色了一批现成的远洋大船。那些船是闽粤一带的海商用来跑南洋航线的,船况好,船工老练,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货源和大主顾。咱们恪玉商号的货量一旦亮出来,那些船商挤破头也要来抢这单生意。只需一封书信,调十几艘过来不在话下。”
薛蟠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那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江南那边,让他们把货备好,等咱们的大船一到就装船出海!”
“不必派人。”王伦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这次我亲自跑一趟江南。”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对薛蟠和冯紫英说道。
“这次的局势,背后必定有高人布局。松江、苏州、杭州、扬州、宜兴等地的货同时被截,漕船同时被退,时间、地点、手法都拿捏得极为精准,不是寻常商贾能做到的。”
“柳湘莲虽然武功高强,但他毕竟不熟悉商道上的弯弯绕绕,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去判断、去调度。你们二人在京城守好大本营,江南的事——我去。”
这番话说得不容置疑,薛蟠和冯紫英便不再多言,各自领命而去。
两人走后,王伦独自在花厅里站了一会儿,将方才商议的事情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这才转身出了花厅,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恪玉商号的库房设在商号后院的西厢,是一排五间打通了墙壁的大屋子,常年堆满了从各处运来的样品和待验的货物。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绸缎、茶叶、药材和各种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却不杂乱。
怀恪正在库房里查验一批新到的松江棉布。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襦,长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地绾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货单,正一匹一匹地核对布料的颜色和织数。
黛玉站在她身旁,手里也拿了一本册子,时不时地在上面记些什么。
自从住进侯府旁边的宅子之后,黛玉便常来恪玉商号走动。
起先只是来找怀恪说话解闷,后来渐渐地对商号的事也上了心,帮着怀恪整理账目、核对货单,倒成了半个编外的女账房。
她的脸色比刚进京时红润了许多,两颊透着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粉色,不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苍白,眉目间那股子轻愁也淡了几分。
她与怀恪相处得极好,一个活泼爽利、一个沉静聪慧,倒是一对意想不到的默契搭档。
黛玉听说王伦要下江南,便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回到账房里。
她研了墨,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提起笔来,笔尖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才轻轻落在纸上。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账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写信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好几回,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泻而出,可最后落在纸上的,却只是些寻常的问候与叮咛。
她告诉父亲自己在京城一切都好,老太太的身子骨还硬朗,待她比亲孙女还亲。
她说怀恪姐姐常来陪她说话,有时带些宫里新出的点心,有时拉她去商号里看新到的绸缎,日子过得比从前自在了许多。
她还特意提到自己的身子也比从前强了,今年入秋后竟没有犯过咳疾,请父亲不必挂念,安心在扬州办好差事。
信的末尾,她只写了一句极轻极淡的话:“女儿一切安好,唯愿父亲多加保重,勿以女儿为念。”
她将信封好,用火漆烙上了自己的小印,亲自送到了王伦的书房里。
王伦正在整理行装,见她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东西。黛玉将信递过去,低声道:“表兄此去江南,若是方便的话,请替我将这封信带给父亲。他在扬州,离松江不远。”
王伦接过信,郑重地放进了怀中贴身的衣袋里,点头道:“妹妹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姑父手上。”
送走了黛玉,王伦又去向贾母辞行。
贾母自从搬进了侯府旁边那座新宅子之后,日子过得比在贾府时自在多了。
那宅子是怀恪亲自督造的,虽比不上贾府那般富丽堂皇,却处处合她的心意——院子里种了她最喜欢的海棠和石榴,正房朝南,冬暖夏凉,推开后窗便能望见侯府后湖的水面。
更重要的是,住在这里,她不用理会贾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自从赖大和赖二被拿下之后,周瑞家的也因为侵占贾府的田庄财产而落入狱中,贾府里那些往日里巴结着这几位管事讨生活的人,一个个都慌了神。
他们四处托人情、找门路,想请贾母回去替他们说句话——毕竟老太太是阖府上下辈分最高的人,她若肯开口,便是王夫人和凤姐也不敢不给面子。
可贾母铁了心不回去。她在新宅子里养花、听曲、逗弄鸳鸯和琥珀新养的那只雪白狮子猫,日子过得清静自在,才懒得去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可如今王伦要南下,她的心便提了起来。
王伦来辞行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眼眶红了一回又一回,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路上小心些,江南那边湿气重,多带些衣裳,别着了凉。到了扬州替我看看你林姑父,问问他什么时候也到京城来住些日子。”
王伦一一应了,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老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