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燕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双手环住他的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委屈和不安都吐了出去。
“那你可得快点儿。我不想跟那个野小子过太久。”
“快了,快了。”孙建洲拍着她的背,嘴里又开始哼起那支不知名的小曲,调子慢悠悠的,透着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
他搂着王晓燕,微微晃着身子,像搂着一件到手的宝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孙建洲哼曲的声音和王晓燕偶尔吸鼻子的声响。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模糊,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院墙外,刘文宇蹲在屋脊上,一动没动。
初冬的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煤烟子和枯叶的气味,掠过他的脸颊,冰凉冰凉的。
他眯着眼睛,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王晓燕,果然是王晓燕。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扮委屈,一个扮深情。
嘴上说着不得已,手里干的全是缺德事。
把牛胜利灌醉了,然后编出一个酒后乱性的故事来,让那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自己都觉得是自己犯了错、对不起人家姑娘。
然后呢?然后让他娶了王晓燕,顶着一个丈夫的名分,替孙建洲养着孩子,每天累死累活地挣钱回来交给王晓燕。
等孩子生下来了,孙建洲那边把婚离了,王晓燕就跟牛胜利离,再跟孙建洲结。
牛胜利呢?一个被榨干了利用价值的农村小子,到时候转正的事捏在孙建洲手里,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个珠子都不带错的。
刘文宇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那方暖黄色的灯光上,隔着窗户纸,他能看见两人的身影。
屋里,孙建洲把王晓燕搂在怀里,嘴里哼着小曲,心里头正盘算得美。
怀里这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那套环环相扣的计划,像一盘已经布好的棋局,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当上投机倒把办的主任,然后把王晓燕娶进门。
到时候儿子也有了,媳妇也换成新的了,日子就该红红火火地过起来了。
想到这里,他搂着王晓燕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晓燕,今晚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从她腰间往下滑。
王晓燕原本窝在他怀里没动,听到这话,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挣开,而是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不快,但很坚决,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今晚你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建洲一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伸手想去拉她:“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在这住过——”
“我知道。”王晓燕又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但是今晚不行。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孙建洲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王晓燕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
不是生气,也不是赌气,就是那种——我不想跟你说话,我想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冷淡。
“晓燕,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王晓燕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今天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我现在累了,想一个人待着,行不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背对着孙建洲,拿起梳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梳头。
那动作不紧不慢,分明就是不想再跟他多说的意思。
孙建洲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王晓燕那个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但在王晓燕面前,他那些脾气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他走过去,站在王晓燕身后,伸手想搭她肩膀。王晓燕肩膀一偏,躲开了,梳头的动作都没停。
“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晚上。”
孙建洲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嘴角往下撇着,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晓燕一眼。
她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梳头,梳子齿从发根划到发梢,发出细细的声响。
“晓燕,我孙建洲对天发誓,我这辈子要是负了你,叫我不得好死。”他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对着空屋子在说话。
“行了行了。”王晓燕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你发这些毒誓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的行动,不是听你咒自己。”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不是感动,不是心疼,就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倦意的厌烦。
“你走吧,让我清静清静。”
孙建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副奴才相又浮了上来,眼睛里甚至挤出了点水光。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再抱她一下,王晓燕直接伸手把他推开了。
“别磨叽了。你再不走,我真生气了。”
孙建洲被她推着往门口走了两步,脚底下拌蒜似的,差点绊在门槛上。
他稳住身子,回过头来还想说什么,王晓燕已经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门板在他鼻子前面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孙建洲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在灯光和阴影之间变幻不定。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头在门板上方悬了几秒钟,又放了下去。
“晓燕。”他隔着门板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那你一个人好好的,别胡思乱想。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门里面没有声音。
“晓燕?”
还是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