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吴小五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膝盖上沾着灰,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闭着眼睛的女人。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委屈没了,不甘也没了,露出底下那层真正的东西——不是愧疚,是算计。
“行,你不说话是吧。”
吴小五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这间屋子能听见,但那股子冷意比刚才张大荣的擀面杖还硬。
他不再装可怜了,不再演戏了,撕下那张脸皮之后露出来的东西,连这间屋子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四九城我肯定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影子落在王晓燕的脸上。
“咱俩毕竟夫妻一场,我不想为难你。把你所有的钱全部交给我,我今晚就走,再也不回来。要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威胁都重。
屋脊上的刘文宇听得有些无语。
他趴在冰冷的瓦片上,底下院子里的热闹已经散场了,就剩堂屋里这点破事。
他本来想走的,但吴小五那几句话像根绳子一样把他拴住了。
这他妈的是人说的话?刘文宇在心里骂了一句。
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人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王晓燕是怎么跟这个吴小五走到一起的,但就刚才那一番表现,刘文宇觉得对方不配当个爷们。
出了事往女人身上推,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让其他人来背锅,被揭穿了不认错不算,还反过来威胁要钱。
这哪是男人?这连人都算不上。
这种人,必须死。
刘文宇没有犹豫,直接在心里给他下了死刑。
屋里,吴小五还在继续。
他见躺在炕上的王晓燕没有反应,干脆不再废话了,转过身就开始翻箱倒柜。
梳妆台的抽屉被他一把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出来,雪花膏、梳子、发卡、头绳散了一桌。
他的手在里面扒拉了几下,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又转身去翻柜子。
炕柜的门被他拽开,衣服扔了一炕。
棉袄、单衣、裤子、包袱皮,一件一件地被抖开,又一件一件地被扔到一边。
王晓燕躺在炕上,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就那么侧着头看着吴小五在自己家里翻找。
这个前一刻还在她耳边说着甜言蜜语的男人,这个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像一个闯进别人家里的贼一样,把她仅有的那点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王晓燕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失望。
那种眼神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之前的一切选择都是错的,确认自己看错了人。
十多分钟后,吴小五终于直起了腰,手里攥着一沓现金和几样金银首饰。
钱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够他离开四九城之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把钱和首饰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对着王晓燕笑的,是对着那些钱笑的。
“燕儿,”他站在炕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告别。
“你也别怪我无情。老家那里咱们肯定是回不去了,这里现在对我来说也不是安全的地方。”
“孙建洲那人你比我清楚,等他回过神来,我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整了整衣领,继续开口:“我看得出来,孙建洲那老东西对你是有感情的。”
“过段时间等他消了气,你再去求求他,说几句软话,他心一软,以后你依旧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这些,吴小五不再停留。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好自为之。”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对一个搭过几天伙的生意伙伴说的。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留恋,甚至连基本的愧疚都没有。
一个女人的名声、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一个被她亲手毁掉的家庭,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翻过去的旧账。
院门开启的声音传进屋里,吱呀一声,然后是吴小五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到巷子里,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王晓燕慢慢从炕上坐了起来,她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炕柜的门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梳妆台的抽屉歪着,雪花膏的瓶子滚到了地上。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从心底最深处往外涌的那种。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被面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她已经什么都不是的人生里。
她哭了很久,然后她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重新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嘴角还有干了的血痕,眼眶红得像兔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梳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把头发梳顺了,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发卡别好。
又拿湿毛巾把脸上的血痕擦干净了,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黑着灯,灶台冷着,锅碗瓢盆堆在水盆里没人洗。她穿过堂屋,走进厨房,在灶台后面的墙角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从房梁上把那根麻绳取了下来。
那根绳子本来是冬天挂腊肉用的,后来肉不好买,绳子就一直挂在上面,谁也没想起来收。
绳子不粗,但足够结实,拇指粗细的麻绳拧得紧紧的,表面磨得发亮。
王晓燕攥着那根绳子,回到卧室。
而另一边的刘文宇,在吴小五走出院门的时候就跟了上去。
他从屋脊上无声无息地翻下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
巷子里黑漆漆的,吴小五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个从案发现场逃跑的贼。
刘文宇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吴小五拿了钱想跑,这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的死刑判决书已经在心里签好了,现在要做的,是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跟在吴小五身后,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小巷,拐过街角,走向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