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到陕北的关卡设在白水县城往北二十里的官道上,是关中东部去往陕北三条路线的西线。
中线是走黄龙山,距离短,但路不好走不说,土匪还多,虽然有团练震慑,除非是给山里送东西,走陕北的商队一般不选择这条道;
东线就是韩城北,沿着黄河西岸北上,渡口多、商旅密,但西边的人走东线,要绕路,要多走两三天的路程。
所以西线的商队也很多,北上的是关中的棉花棉布、粮食、百货、药材,南下的是陕北的皮货、骡马,所以官道上铃声不绝,商队络绎不绝。
原来澂城团练设在冯原镇西口的关卡已经撤销,西线关卡选的这个位置是章宗义实地查勘后,亲自定的点。
但唯一尴尬的是这个地方在白水县的地盘上。
没办法,一是只有这一块是平地,合适设关卡;二是这个地方往南几十米就是东西横亘的土崖,是南北过客必经之地,否则就要绕很远的道。
说是关卡,其实建成之后更像一个小堡垒。
两层的了望塔、检查站、防御工事、营房,一应俱全。
不过路上的拦截设施比较简陋——几根木桩子钉成三角支撑,上面横一根木杠子,旁边搭了一个草棚子,供检查的团丁遮风挡雨。
卡子上派了三十个团丁轮班值守。
今天带班的是贺金升。
他蹲在草棚子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看官道上远远近近的行人。
那根草棍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个正形。
今天没什么人。
稀稀拉拉的几个挑担子的脚夫,赶着驴车的庄稼人,还有一个骑着毛驴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
贺金升让团丁拦下了那个教书先生,问了问去哪里,放行了。
放行的时候还叮咛了一句:“最好和其他商队搭伴走,前面路上不太平。”
“贺团总,这教书先生有什么好查的?”一个年轻的团丁凑过来问。
贺金升本想把草棍吐掉教训这小子两句,想了想又叼回去了。
他歪着头看着那团丁,一脸“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的表情。
“你懂什么。”
贺金升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在那团丁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先生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借着检查,给他叮咛几句,让他路上注意点。”
说完还一脸鄙夷地看着那团丁,补了一句:
“看你们那没学识的样,先生是用来尊重的。你以为都跟你们似的,认字不过一箩筐,写出来跟鸡刨似的?”
团丁被他一套一套地说得直点头,心里却嘀咕:
你也就认识几个字,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在纸上打架的蜈蚣。但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贺金升又把草棍叼回嘴里,眯着眼往北边看。
北边的官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黄土塬的后面,又隐在黄龙山的余脉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看路,还是在发呆。
“来了来了。”一个团丁喊了一声。
贺金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其实没多少土,他就是习惯拍一下,显得自己利索——往南边望去。
官道上,远远地来了一队骡马。
十几头骡子,驮着沉甸甸的驮子,用油布盖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骡队前后走着二十来个人,有的牵着骡子,有的骑着马。
马上的人带着武器,大部分是大刀长矛,但还有几个人身后背着家伙,用布包着,一看就是枪支。
贺金升把草棍吐掉,正了正头上灰色的头巾,走到木杠子前面。
“站住!”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底气足。
贺金升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喊这一嗓子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
骡队停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这人三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子,腰里挂着一把大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干啥?”那人问,语气不太好,像吃了枪药。
贺金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生气。
他心里想:你个跑货的连状况都看不出来,眼睛长着出气的?
“例行检查,交保安费。”贺金升斜了那人一眼,没好气地说:“把货物报一下,估个价。”
那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是有点温怒,感觉被人冒犯了的那种变——好像被人轻视了或冒犯了。
“谁让你们在这里设卡的?”那人上下打量了贺金升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腰间的枪上,又从枪上扫回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奉同州府衙和白水县衙的令,在此设卡稽查,收取保安费。”
贺金升依然耐心地、很平静地答复,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冷意。
他这人就这样,笑的时候能跟你称兄道弟,不笑的时候能让你后背发凉。
“你们是哪儿的货?”
“白水赵家的。”那人把“赵家”两个字咬得很重,是在强调,也是在告诉你,他有背景。
贺金升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家。白水团练的团总,赵秉德的赵家。
“赵团总家的?”贺金升追问了一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有点僵了。
“知道了还不让开?”那人说着就要伸手去抬木杠子。
贺金升根本没动,站在那里没让开。
他站在木杠子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这姿势跟他刚才蹲在草棚门口叼草棍的样子判若两人。
“让不了。”贺金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不管谁家的货,过卡子就得缴费。这是规矩。”
那人盯着贺金升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骡队,跟一个骑在马上的人说了几句。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灰绸长衫,戴着黑缎小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
听着那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抹了油的石头。
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靴底磕了磕灰,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别人欠他钱。
“贺团总。”那人走过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但笑不到眼底,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
“在下,赵家老三,赵秉德是我大哥。这批货是给洛川的药铺送的。都是团练,再说这关卡还在白水境内。这保安费,就不交了。”
贺金升看着赵家老三,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在这里扯关系,想走后门免费用,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