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金升没搭理自称赵家老三的人,他看了看赵家的那些骡队。
十几头骡子,驮子摞得高高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就算是药材,这量也比他每次押运的量都大。
这赵家在白水做着这么大的买卖,连几十块大洋的保安费都不想出?
“赵三爷,”贺金升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冷了几分。
“规矩是规矩。我也不是故意为难您,实在是上头的命令。掀开看一眼,缴了费,我记一笔,您走您的路,我交我的差。大家都好办。”
赵老三脸上的笑淡了。
他看着贺金升,像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骡队,翻身上马。
“走。看谁敢拦。”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骡队动了。
牵骡子的护卫们迈开步子,骡子们踢踢踏踏地往前走,朝着木杠子压过来。
那些骡子的蹄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片尘土,气势汹汹的。
贺金升的脸色变了,这还真有不怕事的。
“赵三爷,您这是——”一个团丁冲上去,话还没说完,一个牵着骡子的护卫猛地推了他一把,力气很大,推得他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另一个护卫上前去抬木杠子,被另一个团丁拦住。
那护卫二话不说,一拳砸在那团丁脸上。
团丁的鼻血当场喷了出来,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动手了!来人!”检查站的团丁喊了一声。
营房里呼啦啦跑出十几个持枪的团丁,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骡队。
贺金升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团丁们跟他开玩笑他也不恼。
但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换了个人——眉毛压下来了,嘴角抿紧了,眼睛里的光从暖的变成了冷的。
他知道白水团练也算章宗义这个会办管理的下属,算是友军。
但友军想硬闯他的卡子,打他的人?贺爷不答应。
他把手伸到腰上,一把拔出了驳壳枪。
“赵三爷。”贺金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你今天要是硬闯这个卡子,我这手里的枪不答应。”
他偏了偏头,眼睛没离开赵老三的后背。“弟兄们,子弹上膛。有闯关卡者直接开枪。”
身边一阵“咔嚓”声此起彼伏,十几支毛瑟步枪和雷明顿齐刷刷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口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审判者。
那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铁和铁碰撞的声音,是警告,也是宣判。
赵老三骑在马上,停在了拦卡的木杠前面,背对着贺金升,没有回头。
骡队没了刚才的嚣张,都停了下来。
那些牵骡子的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敢往前走一步。
赵老三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勒转马头,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金升。
“贺团副,你嘴巴倒是厉害。”赵老三的声音不大,有一丝不甘味道,但又不得不认怂。
他从马上下来,对护卫喊道:“打开油布,拿出货单,让贺团副检查。”
几个团丁上前检查,报了货物数量和估价。
贺金升举着驳壳枪,对着远处的一棵树开了枪,枪声炸裂,树皮碎屑四溅,一群惊飞的飞鸟扑棱棱掠过树梢。
他吹了一口枪口,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爷这嘴巴厉害,枪法也不错。”
赵老三脸色发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落在贺金升脚前,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银元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在地上弹了弹,滚出来两块。
“保安费。”赵老三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多的算那位团丁的医药费了。打人的那个,白水团练自己处理。”
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
骡队跟着他,有人搬开木杠子。
检查站的团丁想去拦截,贺金升举起手,轻轻摇了摇。
团丁蹲下来,捡起那个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银元。“贺团副,保安费够,还多十来块。”
贺金升点点头,看了看那个被打的团丁。
那小子鼻血还在流,眼圈已经青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咬着牙没吭声。
“把人扶进去上药。”贺金升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好像刚才拔枪的不是他,“把杠子放下来,继续检查。”
他弯腰从地上又捡起那根草棍,看了看,上面沾了土,他随手扔了,又从旁边的酸枣丛上折了一根新的,叼在嘴里。
“看什么看?”他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团丁说,“没见过贺爷发威?该干嘛干嘛。”
团丁们这才回过神来,该搬杠子的搬杠子,该回岗的回岗。
有团丁偷偷看了贺金升一眼,心里想:这贺团副平时跟个笑话似的,拔起枪来跟换了个人一样。
贺金升蹲回草棚门口,叼着新草棍,眯着眼往北边看。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营地的议事厅里,章宗义听贺金升讲完事情的经过。
贺金升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茶,一边说一边比划。
说到团丁被推了个趔趄的时候,他还站起来表演了一下,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把茶碗摔了。
说到自己拔枪的时候,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学着当时的语气:“赵三爷,你今天要是硬闯这个卡子,我这手里的枪不答应!”
学完自己,又学赵老三。他把脸一板,眼睛往下一压,声音压得低低的:“贺团副,你嘴巴倒是厉害。”
议事厅里几个亲兵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章宗义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金升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比如现在,章宗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笑的光,是冷的光。
“他说打人的那个他自己处理?”章宗义问。
“原话。”贺金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还说医药费赔了,够那兄弟看病的。打人的那个,他说回去他们团练处理。”
章宗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贺金升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义哥,那个赵老三,不是个善茬。但他在我面前还是怂了。我说敢闯卡就动枪,他就不敢硬闯了。”
“他不是怂。”章宗义放下茶碗,声音很平,“他是在算账。硬闯卡子的代价,比赔几十块大洋大。他算清楚了,所以赔钱走人。”
“那个打人的,他说回去处理。你信吗?”章宗义问。
贺金升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