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的西安,热得像蒸笼,让人浑身腻乎,极不舒服。
章宗义已经回来几天了,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的第一期学员就要结业了。
他是督练公所卫生科的暂理提调,卫生兵训练所的总教习,那可不能缺席。
请求结业考核的呈文已经报到了督练公所,就等确定结业考核的具体日子。
章宗义也没闲着,检查了大部分学员的急救医术实操,还把一面围墙用白灰刷白,写上了“忠勇尚武,精术护军”八个大字。
当然,这可不是他乱写——“忠勇”是陆军学堂的训言,“尚武”是1906年清廷正式确立的军事教育宗旨;“精术护军”则是卫生兵的技术属性。
终于,等来了督练公所通知的考核时间。
第一期卫生兵训练了三个月,就在今天,所有学员结业考核的日子。
章宗义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灰布军装——这是督练公所统一缝定制的新式军装,用料做工比普通军装都讲究些,但没有队伍上的其他标志。
刘小丫给他整了整领口,又把袖口扣好。
这身衣服他平时不穿,嫌拘束,但今天是这种场合,几个重要的官员都要来,他不能不讲究。
出门的时候,天色刚发白。
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挑担的、赶车的、推着板车的,都趁着凉快赶路。
章宗义骑着马,出了礼和仁义的大门往北走,出了巷子就能看见总督衙门。
训练所门口的新军卫兵,按照要求,也把形象收拾了一下,军装干净,持枪站的笔直。
腰子早早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看到章宗义,小跑着迎上来。“义哥,桌椅都摆好了,需要的物品都备好了。”
章宗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里走。
他穿过前院,走进中院,扫了一眼摆好的桌椅,坐上去,亲自试了试桌椅之间的距离。
“巡抚大人的椅子往前挪半尺。章军门和杨总办的椅子往后错一错,不要摆成一条线。”
卫生科的帮办陈文贵赶紧招呼人调整。
章宗义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布置——墙上的字、地上的标线、实训场上的沙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走进后院的教室。
教室里,教务主管林雅文正在检查考核所需药品、医疗器械、绷带、担架等物料。
林雅文三十出头,是章宗义从英华医院挖来的,现在还兼任着仁义医院的院长。
这人的形象和做派,不像拿刀的外科医生,倒像个教书先生,但做事利索,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
他在英华医院待了五年,深得杰克院长的真传,理论和刀上功夫都很扎实,是英华医院华人医生里的佼佼者。
“章提调,”林雅文拿着一份学员名单走过来,道:
“学员二百名,除过劝退和退学的四名外,一百九十六名全部到齐。督练公所通知说,今天是随机抽人考核,抽到谁就是谁。”
章宗义心中一动,随机抽人,这招玩的高明,他不放心地问林雅文:“怎么样?行不行?”
林雅文想了一下,回答道:
“一百九十六人,不说全部优秀嘛,除过极个别学员以外,大部分都掌握了急救的医术,只不过是时间快慢和处理结果的差异。”
章宗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雅文接着说:
“伤员是由杨总办从西安各诊所选调,都是真实的外伤患者,有刀伤、有骨折、有烧伤。已经治疗的,由学员复查;没有治疗的,现场处理。”
还真是个考验——学员任选,病号不确定。
章宗义把名单还给林雅文,看着他,想得到一句肯定话。
“章提调放心,这些都是处理熟了的,学员们在仁义医院实练的都是这些。”林雅文笑着说。
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墙上的白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今天的考核,你来主持。”章宗义点点头说道。
林雅文愣了一下:“章提调,这不合适吧?抚台大人来了——”
“你是教务主管,医术熟,万一学员有啥问题还能悄悄提醒一下。”章宗义笑了笑,看着他,“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林雅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章宗义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辰时刚过,参加考核的官员就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陕西新军的后勤医官周明远。
这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走的都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他在日本陆军军医学校留过学,今年才回国,分到陕西新军做后勤医官,西式军医科班出身,在陕西新军里也算是个稀罕人物。
章宗义知道这个人,现在礼和仁义的西药、医疗器械和太白金疮散采购单和结算单都得他签字。
他紧走几步迎上去,抱拳一礼:“周医官。”
周明远回了一礼,上下打量着卫生兵训练所的门脸,点点头,笑着道:“我是该叫你章老板呢还是章提调?”
“叫什么,周大人自有章程。”章宗义知道他是开玩笑,也笑着回应。
周明远继续道:“这地方收拾得不错,我听说了,学员也培训得不错。”
章宗义回复道:“周医官过奖了。下一期还想请您给学员讲讲课。”
这一类手握实权的人物,章宗义还是要应付好,第一期来不及,第二期课程设计一定得请周明远来讲课。
周明远不愧是留洋回来的,没有丝毫扭捏,大方地道:“好说!好说!我一定来,就讲讲战地急救与药品配给的实操要点。”
你看看,出彩露脸的事情,谁又不爱呢?
第二个到的是陕甘提督章行志,他早早来,是给章宗义最实际的支持。
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章宗义迎上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卑职章宗义,参见军门大人。”
章行志笑着点点头:“行了行了,这里又不是军营,叫什么军门大人。”
章宗义站起来,笑了笑:“三太爷。”
章行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身衣服穿着像那么回事了。比你穿那身长袍马褂精神多了。”
章宗义没接话,侧身引路:“三太爷,里面请。”
章行志边走边悄声说:“大黄和甘草都收齐了,那洋人的武器弹药什么时候到?”
“洋行那边已经打来电报,说已经到上海了。忙完手头这几件急事,我亲自跑一趟,给咱押运回来。”章宗义悄声回答道。
两人正说话呢,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