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督练公所总办杨继昌从后面疾步赶来。
杨继昌也是一身没军衔的新军服装,五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远远就拱手笑道:“军门大人,早到一步!”
又和其他人见礼,杨继昌便各处查看,检查准备的情况,第一期的卫生兵结业考核这也是督练公所的大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最后来的是陕西巡抚曹鸿勋。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袍,头上戴着顶戴花翎,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站直了。
章宗义迎上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卑职章宗义,参见抚台大人。”
曹鸿勋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必多礼。今天是你主持考核,展现展现你的训练成果。”
章宗义站起来,侧身引路:“抚台大人请。”
一行人在摆好的椅子上落座。
曹鸿勋坐在中间,杨继昌和章行志分坐左右,周明远坐在章行志下首。
章宗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考核的流程,等几位大人入座,他请示曹鸿勋是否开始。
曹鸿勋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布置,目光在墙上的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章宗义。
“开始吧。”
“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第一期学员结业考核,现在开始!”章宗义的声音不大,在院子里回荡。
他退到一旁,把主持的位置让给了林雅文。
林雅文从侧方走出来,站在考核区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官员,不卑不亢。
“第一项考核:伤口处理。”林雅文高声喊道:
“八名伤者,是杨总办从西安各诊所选调,均为真实外伤患者。请抚台大人抽选八名学员参与考核。”
曹鸿勋点了点头,从林雅文递上来的一堆写着名字的竹签里随手抽了八支。
林雅文接过竹签,念出上面的学员编号和名字。
被点到的八名学员从队列里走出来,在考核区站成一排。
高矮胖瘦,什么人都有——有新军的,有绿营的,有巡警的。
章宗义扫了一眼,巧了,新军占了三个,绿营占了三个,巡警占了两个,算是匀称。
第三号学员是新军的人,叫周世杰,二十五岁,陕南人,长得高瘦,手也巧。
他抽到的伤员是一个被刀砍伤手臂的中年男人,伤口在左前臂,已经包扎过了,但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水,需要复诊检查。
周世杰蹲下来,先看了看包扎的情况,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旧纱布剪开。
他拆纱布的时候手很稳,一层一层地揭,生怕碰到伤口。
旁边的林雅文拿着评分表,一边看一边记。
拆完纱布,周世杰检查了一下伤口——有一点感染,但已经开始愈合,还算良好,不需要进一步的处理。
他用硼酸溶液冲洗伤口周围,进行消毒,又撒上太白金疮散,然后拿起新的纱布开始包扎固定。
周世杰紧张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完了。
“好。”林雅文说了一句,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曹鸿勋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章行志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些学员的一举一动。
杨继昌眼睛半眯着,一直紧张得盯着几个学员的动作。
周明远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时低头写几个字。
第五号学员是绿营的人,叫马德胜,陕西凤翔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手指粗得像胡萝卜。
他抽到的伤员是一个烧伤的病人,手臂和半边脸被火烧过,疤痕狰狞,看着触目惊心。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需要将旧药膏清除,重新涂抹紫草油并包扎。
马德胜蹲下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太粗了,有点笨手笨脚,消毒棉球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但他没有慌,慢慢地把硼酸溶液倒在创面上,用棉球轻轻擦拭,涂上药膏,再用纱布覆盖。
每一步都按训练时教的来,没有遗漏,也没有出错。
只是他的手太大了,包扎的纱布歪歪扭扭的,又不十分平整,像缠了一圈麻绳。
林雅文看了一眼,没有扣分——包得难看不要紧,包得对就行。
章行志看到马德胜号褂上的绿营标记,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第一项考核结束后,林雅文把评分汇总,呈给曹鸿勋。
曹鸿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在桌上。
“第二项考核。”林雅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模拟战地急救。”
曹鸿勋又抽了六支竹签。
六名学员站成一排,等着林雅文出题。
突然,训练所的门口传来喊声:“林教习,等一下。”
只见两辆马车停在训练所门口,章宗义派到英华医院的团练学员从车上抬下来两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
团丁先向桌后的几位大人见礼,然后向章宗义报告:
“团总大人,杰克院长知道今天训练所考核学员,刚好有人给英华医院送来了两个外科伤员,他让送过来,请林医生带着学员急救。”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在那两团渗血的白布上。
章宗义看了一眼林雅文。
林雅文点了点头,示意学员把白布掀开。
第一个担架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左大腿中了一枪,铅弹的弹丸还在里面,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皮肤发红发烫——已经感染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第二个担架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右前臂被刀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白惨惨的骨头。
虽然已经用布条扎住了上臂,但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布条,脏兮兮的,布条都变成了黑红色。
“这两个伤员的处理,就算第二项考核。”
章宗义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定下章程,“你们六人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分工。该止血止血,该包扎包扎,该转运转运。”
他停顿了一下。“战场上,没有教官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
六名学员看着这两个伤员,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变色。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这不但考验学员外科急救医术,更考验他们的应对能力、团队配合能力,是一个boSS题目。
曹鸿勋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想把学员的动静看的更清楚。
杨继昌头上的汗直往下流,不停地用手帕擦着。
周明远和章行志的也是满脸的关注。
六个人沉默了几秒。
新军学员开口了:“枪伤那个,已经感染了,要先处理。刀伤那个,包扎的时间不短了,要尽快消毒处理。”
绿营学员点了点头:“枪伤的你来。刀伤的我带人弄。”
其他四个人没有异议。六个人分成了两组。
新军学员带着两个人处理枪伤,绿营学员带着两个人处理刀伤。
林雅文在旁边盯着,做好随时指导的准备,避免学员错误处理,加重了患者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