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军学员蹲在枪伤患者的旁边,先看了看伤口。
子弹从左大腿外侧打进去,他用手摸了摸伤口周围,又看了看大腿后面,没有穿出来。
子弹还在里面。“子弹没出来。”新军学员说,“得取出来。”
旁边的学员愣了一下:“咱们没实操过取子弹——”
“实操时切开过伤口。”新军学员打断了他,“杰克院长亲自教的。想一想战地手术——清创、扩创、取出异物、引流、包扎。还有哪些?”
那学员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真正考验的时刻到了。
新军学员先从急救箱里取出吗啡针剂,掰开针管包装,对准伤员大腿外侧肌肉注射;又拿出手术刀,在伤员的大腿上比划了一下。
他用硼酸溶液在伤口周围消毒了三遍,又用手感觉弹丸的位置。
他的手有点颤抖,额头上早已经渗出了汗。
等了十来分钟,吗啡的止痛效果出来了,然后用手术刀沿着伤口切开了一个小口子。
血涌了出来,旁边的学员赶快止血。
患者惨叫了一声,但很快就有学员给他嘴里塞了一个布巾,患者也算有血性,他狠狠地咬住布巾,没有再叫。
新军学员用止血钳在创口里探了一下,去夹子弹。
他的手指在发抖,滑了两次。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第三次终于夹住了,用力往外一拔。
“当”的一声,子弹掉进了铜盆里。
新军学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赶快用硼酸溶液冲洗创面,缝合,撒上太白金疮散,然后用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四十分钟,三个人忙得满头大汗,才处理好伤口。
另一边,绿营学员也在处理刀伤。
他把伤员手臂上的旧包扎打开,一股恶臭马上传来,看来刀伤耽搁了很久。
几个学员开始冲洗创面,清除异物和坏死的组织,消毒,缝合。
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缝得牢靠,患者虽然打了吗啡,但还是满头大汗,痛的嗷嗷直叫。
曹鸿勋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满意。
杨继昌头上的汗水,眼见地少了,不再拿着手帕擦拭。
章行志坐得笔直,不时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我绿营的人也不差”的神情。
周明远一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已经记了很多页。
章宗义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那六个学员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准备随时让林雅文上手,他也害怕学员失手了。
章宗义看了看林雅文,又看了看新军医官周明远。
“第二项考核,是否过关,由林教习和新军的周医官判定。”他大声说道。
林雅文面对几位官员,抱拳一礼:
“几位大人,第二项考核中实属难度极高,六名学员虽然处理得粗糙、缓慢,但分工明确、处置得当,伤员无生命危险。卑职认为,判定通过。”
周明远站起身,点点头道:“两个伤员的急救处理对于训练三个月的学员来说,有很大的难度。六个人能有这个水平,我认为应该给优秀。”
曹鸿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伤员旁边,低头看了看。
伤员的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眉头也不再紧皱。
接下来的战地模拟救护,虽然比不上刚才实际救护惨叫见血来的刺激,但空包弹的枪声,特意制造的浓烟,学员们匍匐前进,低头弯腰抬着伤员后撤的场景还是让参加的官员耳目一新。
结束后,曹鸿勋站起来,面对着所有人。
“今天的考核,我很满意。三个月的时间,能把两百个大头兵练成这个样子,不容易。章提调,辛苦了。”
章宗义单膝跪地:“卑职分内之事。”
曹鸿勋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转向杨继昌:“杨总办,这批卫生兵,尽快返回各营。开始第二批的培训。”
杨继昌拱了拱手:“抚台大人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曹鸿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些学员,然后转身往外走。
章行志没说话,只是对章宗义点点头。
章宗义跟在几人后面,往外面送。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曹鸿勋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章宗义一眼。
“杨总办,章提调的那个《战地急救手册》,就赶快安排印刷,发放各营,让他们也照着练。”
杨继昌点头。
章宗义愣了一下,这就全面肯定了,随即抱拳:“抚台大人抬爱。”
周明远特意走到章宗义面前,伸出手来——不是抱拳,是握手。
“章提调,改日登门请教。”
章宗义也握住他的手:“周医官客气了,互相学习。”
几人离开,他听到不远处,杨继昌说有事情要给曹鸿勋汇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章宗义还要组织其他学员进行结业考核。
督练公所的院子比训练所那边大不了多少。
议事厅正中挂着一幅字,是原陕甘总督左宗棠的手笔——“强兵利器”四个大字,笔力千钧,锋芒毕露。
字有二十多年了,墨色已经发暗,但那股子气势还在,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曹鸿勋在主位坐下,杨继昌给他奉上上好的绿茶,茶汤清澈,香气淡雅。
曹鸿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继昌,今天这个考核,你怎么看?”曹鸿勋问。
杨继昌把茶碗放下,沉吟了一下:
“抚台大人,章宗义这个人,是个人才。三个月,两百个兵,从什么都不懂到能实操急救医术,不容易。”
曹鸿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请大人来,是有件事请大人示下。”杨继昌说道,“今天卫生兵的考核结束了,章宗义的卫生科提调还是暂理……”
他没往下说,但曹鸿勋听出来了,当初承诺的提调实授要兑现了,不能寒了干将的心,否则后面的培训工作怎么开展。
曹鸿勋放下茶碗,肯定地道:“这个实授,要给他。”
杨继昌拱了拱手:
“抚台大人英明。章宗义这几个月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卫生兵训练所是他一手拉起来的,教材和战地急救手册都是他组织和参与编写的,急救药品及急救器械都是他组织配备。这个实授,应该给。”
曹鸿勋摆了摆手,示意杨继昌不要急着表态。
“还有。”曹鸿勋说,“同州北营那个管带,还是让章宗义去,这小子是个人才,能带兵。你看模拟的那个战场场景,学员匍匐前进,我问了,是这小子要求的规定动作。什么都是融会贯通。”
杨继昌开口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官僚特有的审慎。
“抚台大人,章宗义实授提调以后就是五品文官,对他来说文官的路子走得稳。对督练公所来说,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干才,放走了可惜。”
曹鸿勋看了他一眼,想着李翰墨给他的呈文内容,沉默了片刻,他实际也在犹豫,下一步怎么使用章宗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