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昨日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话,没料到今日竟真的要宿在货车车厢之中!
程平安结清招待所一日的房钱,便发动货车驶向附近的百货商店。外头风雪漫天,天气恶劣,谁也说不准下一顿饭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特意挑了不少耐放的熟食干粮,免得路上受风雪耽搁,两人落到腹中空空的境地。
置办妥当吃食,程平安调转车头,便带着邱秋,索性住进了货车的车厢里。
纺织厂这辆货运卡车,本就是专门用来运输布料的。对于装载布匹的车厢而言,最紧要的便是三点:遮风、挡雨、保持洁净。
若是这几点稍有差池,路途之上雨雪渗入、尘土沾染,整批布料便会直接沦为瑕疵品。一旦布料污损受潮,不仅没法凭票正常供给售卖,连市价也要大打折扣,只能低价折价处理,给厂里造成不小的损失。
正因如此,纺织厂对车厢的防护与卫生向来要求得极为严苛。
出车之前,车厢内部都会仔细清扫一遍,看不见半点泥沙碎屑。每一卷布匹,还要先用厚实的防水布包袱层层裹好,隔绝尘土与雨雪,双重防护之下,才能安心上路运输。
此刻车厢里的布匹货物已经全部卸送完毕,那些用来包裹布料的厚实包袱,全都还留在此处,随意堆放在车厢内壁四周。
程平安掀开厚重的帆布篷布,扶着邱秋一同踏进车厢。空荡荡的货厢,借着遗留下来的包袱简单铺摆开来,竟硬生生变出一间简易收拾过的小屋模样。
车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可到底是铁皮车厢,寒气顺着钢板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四处都透着一股凉意。冷是冷了些,却尚且在人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里自然比不上招待所,没有桌椅板凳,也没有温热的炕床,四壁只有冰冷的铁皮,可胜在空间宽敞,铺上几层包袱之后,也能勉强蜷坐歇息,待得稍久一些,人便能慢慢适应这份简陋。
“邱秋。”程平安侧过头望着身侧的姑娘,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开口打趣,“现在亲身待在车厢里,你还觉得这里比招待所好?”
邱秋盘腿坐在铺好的布包袱上,脸颊被车厢里的寒气冻得微微泛红,却眉眼弯弯,半点不见嫌弃:“我觉得挺好的呀!平安哥哥,下次我再跟着你出来跑货运,咱们就不住招待所了,直接睡车厢好不好。”
“啧啧。”程平安闻言低笑两声,摇了摇头:“倒是个挺美的主意。也不必等到下次,外头雪下得这么大,路况凶险,我们索性晚一日再返程也无妨。”
话音落下,他动手将车厢内侧的几大块布包袱一一拽过来,平铺在货厢最靠里避风的角落。邱秋见了,也连忙上前搭把手,帮着拉扯抚平布面。
这些包袱用的本就是厂里筛下来的干净瑕疵布料,并无脏污破损,一层一层重重叠叠铺展开,厚厚摞上好几层,竟真的垫出一方柔软厚实的简易床榻。
几层布料铺得平平整整,一方柔软的窝便算是搭好了。邱秋脱去棉鞋,蜷着身子顺势躺倒在层层叠叠的布堆之上,布料蓬松厚实,将底下铁皮的冰凉尽数隔开。她微微侧过身,眉眼弯起,溢出几声轻快的嬉笑。
“嘻嘻,平安哥哥,你难道不觉得,这里比招待所要舒服多了?”
车厢外风雪呜呜作响,篷布被寒风刮得簌簌轻响,将外界的喧嚣隔去大半。
程平安站在一旁,低头打量着这临时拼凑出来的小小居所。四围是冰冷的铁皮,头顶只有帆布篷遮蔽风雪,可偏偏铺着厚厚布匹的角落,竟生出几分独属于二人的安稳暖意。
他没有直接应声,目光在这一方简易卧榻上流连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嗯......倒也说得过去。只不过眼下,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一趟出来,程平安除了替纺织厂运送正经布料,还要顺带帮师父办一桩私事,捎带几样黑市流转的货物。
交接的地点不在张家口城内,而是在返程途中必经的一处郊县集镇。如今漫天大雪纷飞,道路难行,可这种私下托付的差事容不得半点耽搁,无论天气好坏,该办妥的终究要办妥,万万不能误了约定。
邱秋心里清清楚楚这件事,也明白其中的利弊。
一旦把那些黑市货物搬进车厢,原本干干净净的空间便会被侵占,还会裹挟上一股混杂的异味,原本铺得软软的布榻,也会受这些货物影响,住起来便不再那般舒坦。
可她心里也分得清轻重,自然不能由着性子任性胡闹。
“平安哥哥,你只管开车出发就好,我就不跑到驾驶室前面去了。”邱秋伸手轻轻拍了拍方才两人一同铺好的布堆床榻,眉眼柔和,“我就在这儿躺着,裹上布料,也还算暖和。”
“行。”程平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踏出车厢,将厚重的篷布边沿整理妥当,把货厢门锁扣严实,这才绕回驾驶室,发动货车,车轮碾过积雪,缓缓向前驶去。
车厢跟着车身轻轻颠簸,邱秋便安安稳稳待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隔着铁皮,听着外头风雪呼啸,还有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沙沙声响。
货车缓缓启动向前行进,车厢跟着车身轻轻晃动。邱秋躺在厚厚布料铺就的床榻上,并未感受到剧烈颠簸,一点也没有觉得难受不适。
她心里清楚,这全是程平安车技过硬,把货车开得稳当,才消去了大半行路的震荡。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轧积雪的闷响隔着铁皮隐隐传进来,分不清过去了多长时间。忽的,车身微微一沉,引擎的震动也随之平息,车子停了下来。
邱秋心中泛起几分好奇,正暗自揣测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咔哒”一声锁扣响动,货厢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掀开,程平安弯腰,迈步走了进来。
“邱秋,到了!”程平安看向躺在布榻上的邱秋,开口说道:“秋秋,我要在这里接货了,你先到前面驾驶室坐着。”
“嗯。”邱秋应声,连忙蹬上鞋子,走到车厢的门口处。
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踩上去又滑又凉。程平安站在车下,张开双臂,柔声说道:“来,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