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整个狍子屯都被白雪覆盖了。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合作社大院里的积雪有一尺多深,二愣子带着几个年轻人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愣子的心情却不像这雪景这么清爽。
自从那天马三来签了合同,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倒不是因为马三——那人他早就看透了,就是个笑面虎。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小美。
小美走了快一个月了,但他总是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时的声音,想起她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也是没办法”时的那双眼睛。
他知道她骗了自己,知道她是马三派来的,可就是忘不掉。
“二愣子哥,想啥呢?”小赵走过来,手里拿着铁锹,一脸坏笑,“想那个小美呢?”
二愣子瞪他一眼:“胡说八道啥?干活!”
小赵嘿嘿笑着走了。二愣子继续扫雪,但心里更乱了。
中午的时候,二愣子正在屋里吃饭,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放下碗出去看,只见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带着伤,嘴角还挂着血丝。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是派出所的民警。
“怎么回事?”二愣子迎上去。
一个民警说:“这人来报案,说他姐姐被人抓了。我们问他是谁抓的,他说是马三。问他姐姐是谁,他说叫小美。”
二愣子心里一紧,赶紧问那个年轻男人:“你是小美的弟弟?”
年轻男人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大哥,求你救救我姐!马三那个王八蛋,把我姐抓走了!”
二愣子把他拉到屋里,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年轻男人叫小东,今年十九岁,在县城一家饭店当服务员。他姐姐小美,就是那个被马三派来当“卧底”的舞女。
“那天我姐回来,说找到新工作了,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我问她在哪儿干,她不说。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了马三那儿。”小东擦着眼泪,“马三那人我听说过,不是好人。我劝我姐别去,她说没办法,欠了马三的钱,不还不行。”
“欠多少?”
“两千块。”小东说,“是我以前欠的。我在马三的赌场赌钱,输了,借了他的高利贷。还不上,他就抓了我,让我姐去还。我姐为了救我,就答应去他那儿干活。”
二愣子想起那天小美说的话,心里明白了。小美说的都是真的。
“后来呢?”
“后来马三让我姐去你们这儿,打听你们的底细。我姐不愿意,他就打我,让我姐看。我姐没办法,就去了。”小东哭着说,“再后来,我姐说你们队长帮她还了钱,放她走了。她高兴得不行,说遇到好人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二愣子问:“那她怎么又被抓了?”
小东说:“马三那个王八蛋,他说我姐坏了事,让他丢了面子。他让人把我姐抓回去,说要让她还钱。我说钱已经还了,他说那两千块是还的赌债,现在是罚款,得再交两千。交不出来,就把我姐……把我姐卖到外地去!”
二愣子腾地站起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都是真的!”小东跪下了,“大哥,求你了,救救我姐!”
二愣子把他扶起来,说:“你等着,我去找队长。”
郭春海听完二愣子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马三这是找借口。”他说,“他气的是小美没听他的话,还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我们。他要拿小美出气。”
二愣子急了:“队长,那咱们得救她啊!”
郭春海看着他,问:“二愣子,你跟小美,是什么关系?”
二愣子愣住了。他跟小美是什么关系?她骗过他,他恨过她,可现在……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想看着她被马三害了。”
郭春海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马三这是在试探咱们。”他说,“他知道小美来过咱们这儿,知道咱们帮她还了钱。他抓小美,就是想看看咱们什么反应。咱们要是没反应,他就知道咱们怕他了。咱们要是去救,他就有借口跟咱们翻脸。”
二愣子说:“那咱们就不救了?”
“救。”郭春海说,“但不能硬救。得用脑子。”
他转身对二愣子说:“你先去县城,打听清楚小美关在哪儿。记住,别打草惊蛇。”
二愣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郭春海叫住他,“带上小赵他们几个,有个照应。”
二愣子带着小赵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开着一辆三轮车,往县城去。路上,他一直在想,小美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会不会恨他没早点去救她?
到了县城,他们找了个地方住下,然后分头去打听。二愣子去了马三的歌舞厅附近,小赵去了小东说的那个赌场,另外两个去了街上的小摊打听。
打听了两天,终于有了消息。小美被关在马三赌场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有人守着。守门的两个,一个是那个叫大熊的,一个是那个叫老猫的。
二愣子把消息带回去,问郭春海怎么办。
郭春海说:“救人得有个名头。不能硬闯,硬闯就是抢劫。得有个说法。”
他想了一会儿,说:“有了。马三不是说我姐还欠他钱吗?那咱们就去还钱。当着大家的面还,看他怎么说。”
二愣子说:“万一他收了钱还不放人呢?”
郭春海笑了:“他要是收了钱还不放人,那就好办了。那就不是咱们不讲理,是他不讲理了。”
第三天,郭春海带着二愣子、小赵,还有几个年轻人,去了县城。他们先找到小东,让他带路,然后一起去了马三的赌场。
赌场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块破牌子,上面写着“娱乐室”。大白天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吆喝声和麻将牌的碰撞声。
郭春海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张桌子旁围满了人,都在赌。马三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看到郭春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郭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坐。”
郭春海没坐,走到他跟前,说:“马老板,我来还钱。”
“还钱?”马三装糊涂,“还什么钱?”
郭春海把小东推到前面:“这个人,你认识吧?他姐小美,你让人抓了,说要再交两千块才放人。钱我带来了,两千块。你收钱,放人。”
马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郭队长,你这是听谁说的?我没抓人啊。小美是自己走的,我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郭春海看着他,说:“马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人就在你后院关着,守门的是大熊和老猫。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马三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郭春海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他干笑一声:“郭队长,你这是要跟我过不去?”
郭春海说:“不是跟你过不去,是来还钱的。你放了人,钱归你。两清。”
马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行,郭队长,你有种。来人,把小美带出来。”
大熊和老猫把小美带了出来。小美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二愣子,眼泪就下来了。
二愣子走过去,扶住她:“别怕,没事了。”
郭春海把两千块钱放在桌上:“马老板,钱在这儿。人我带走了。”
马三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皮笑肉不笑地说:“郭队长,你行。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郭春海没理他,带着小美他们走了。
出了赌场,小美再也忍不住,趴在二愣子肩上放声大哭。二愣子不知所措,只好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安慰:“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郭春海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傻小子,怕是动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