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狍子屯,天热得像蒸笼。
太阳从早晒到晚,把大地烤得滚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的;狗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喘气,连叫都懒得叫一声。蝉在树上没命地叫,“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烦意乱。连老黑山上的松树都蔫了,针叶耷拉着,像是被太阳烤焦了。
但郭春海闲不住。八月份是马鹿活动最频繁的时候,也是林场捕捉马鹿进行人工养殖的最佳时机。老孟场长说了,省城的动物园想要几头活马鹿,林场这边负责抓,给一笔不小的报酬。
马鹿这东西,体型大,力气大,跑得快,跳得高,不好抓。用枪打容易,打死了就不值钱了。要抓活的,得动脑子,得有办法。郭春海想了几天,想出了一个方案——用麻醉枪,打中鹿腿,鹿跑不远就会倒下,然后用绳子绑住,抬下山。
头天晚上,他把大刘、二虎、小魏叫到家里,开了个会。他在炕上铺开孙把头给的那张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马鹿群在这片山坡上活动,每天早上和傍晚出来吃草,中午在树林里歇着。”他用铅笔点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咱们分三路,我带一路从东边包抄,大刘带一路从西边堵截,小魏带一路在正面埋伏。先用猎犬把鹿群往埋伏圈里赶,然后我用麻醉枪打头鹿,头鹿倒了,鹿群就会乱,再打第二只、第三只。”
大刘问:“郭队长,麻醉枪管用不?”
“管用。林场新进的,从省城买的。打中鹿腿,鹿跑个百八十步就会倒下,睡个把时辰就醒了,不伤性命。”
二虎问:“打哪儿?打头还是打身子?”
“打腿。打头怕打死了,打身子怕伤着内脏。打腿最安全,鹿倒下了,腿伤也不重,养几天就好了。”
小魏问:“郭队长,那鹿倒了咋抬?马鹿好几百斤呢,咱几个人抬不动。”
“用杠子抬。四个人抬一头,轮流换肩。实在抬不动,用牛车拉。”
商量好了,大家散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郭春海背着麻醉枪,腰里别着猎刀,背上背着帆布包。大刘、二虎、小魏和其他几个人,一共十个人,加上四条猎犬,浩浩荡荡地往山里走。郭安也跟着,非要来看怎么抓马鹿。郭春海拗不过他,让他跟来了,但叮嘱他不许乱跑。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进了一片开阔的山坡。这片山坡在南山沟里,草长得茂盛,还有一条小溪流过,是马鹿最喜欢待的地方。郭春海让大家散开,各自找位置埋伏好。猎犬被小魏牵着,藏在一片树丛后面。
郭安蹲在父亲身边,大气不敢出。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亮。远处传来了马鹿的叫声,低沉的,洪亮的,在山谷里回荡。
郭春海低声说:“来了,别出声。”
郭安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前面的山坡。
果然,从山坡上面的树林里,走出来一群马鹿。大大小小十几头,领头的一头大公鹿,足有三四百斤,头上长着树杈一样的大角,少说也有八个杈,在阳光下闪着光。母鹿没角,体型小一些,棕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小鹿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啃一口草,一会儿抬起头看看四周。
郭春海端起麻醉枪,瞄准那头大公鹿。公鹿走在最前面,离他们大概七八十步远。他没有急着开枪,等着鹿群走进埋伏圈。
鹿群慢慢走近了,离他们只有五六十步了。郭春海瞄准公鹿的后腿,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麻醉枪响了,一支麻醉针射出去,正中公鹿的后腿。公鹿猛地跳起来,跑了几十步,腿一软,栽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中了!”郭安兴奋地喊了一声。
郭春海顾不上看那头公鹿,眼睛盯着鹿群。鹿群被枪声惊了,四散奔逃。有往东跑的,有往西跑的,有往南跑的,有往北跑的。猎犬冲出去,狂吠着,把跑散的鹿往埋伏圈里赶。
大刘在西边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母鹿的后腿。母鹿跑了七八十步,也倒下了。小魏在南边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小鹿的后腿。小鹿跑了几十步,栽倒了。
鹿群跑散了,有的钻进了树林里,有的跑上了山坡,有的跳过了小溪。猎犬在后面追,狂吠着,把跑得慢的拦住。但大部分鹿都跑了,只留下了三头——一头大公鹿,一头母鹿,一头小鹿。
郭春海站起来,走到公鹿跟前。公鹿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已经失去了知觉。麻醉针的效果很好,鹿睡得很沉。
“绑腿。”郭春海说。
大刘和二虎用绳子把公鹿的四条腿绑在一起,穿进两根木杠子,四个人抬起来,试了试,很重,三四百斤,压得杠子都弯了。
“慢点走,别摔了。”郭春海说。
四个人抬着公鹿,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另外四个人抬着母鹿,两个人抬着小鹿,剩下的几个人在后面跟着。队伍走得很慢,抬鹿的人累得满头大汗,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郭安跟在父亲身边,看着那头大公鹿,心里又兴奋又心疼。兴奋的是抓到了这么大的马鹿,心疼的是鹿被麻醉了,不知道会不会醒来。
“爸,这鹿能醒来不?”他问。
“能。过个把时辰就醒了。”
“那醒了咋办?”
“醒了就醒了,腿绑着呢,跑不了。抬回去养几天,等腿好了,送到省城动物园去。”
郭安点点头,跟着队伍慢慢走。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林场。老孟场长已经在场院里等着了,看到三头马鹿,笑得合不拢嘴。
“春海,好样的!三头,够交差了。”他围着马鹿转了一圈,拍了拍公鹿的背,“这头公鹿好,角大,体壮,能当种鹿。”
郭春海说:“场长,鹿的腿受了伤,得养几天,等伤好了再送。”
“行,你安排人养着。”
郭春海让人把三头马鹿抬进林场后院的鹿圈里。鹿圈是去年盖的,专门用来养鹿的,有围栏、有棚子、有水槽、有食槽。他们把鹿腿上的绳子解开,让鹿躺在干草上。公鹿还在睡,母鹿也还在睡,小鹿已经醒了,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被麻醉了,站不稳,又摔倒了。
“小魏,你负责喂鹿。每天给它们喂水、喂草,打扫圈舍。”郭春海说。
小魏点点头:“行,郭队长,您放心。”
郭安蹲在鹿圈外面,看着小鹿。小鹿的眼睛很亮,黑溜溜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它看着郭安,眼里满是恐惧,身子在发抖。
“爸,它怕人。”郭安说。
“怕。野生动物都怕人。过几天就好了,习惯了就不怕了。”
郭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草,伸进围栏里,想喂小鹿。小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缩在角落里,不敢过来。
“别急,慢慢来。”郭春海说,“你先把手伸进去,让它闻闻你的味儿。它闻惯了,就不怕了。”
郭安把手伸进围栏里,一动不动。小鹿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低下头,闻了闻他的手。它的鼻子湿湿的,凉凉的,蹭在手上,痒痒的。
郭安笑了,轻轻摸了摸小鹿的头。小鹿没有躲,又闻了闻他的手,然后用舌头舔了舔。
“爸,它舔我了!”郭安兴奋地喊。
郭春海笑了:“它认你了。”
接下来的几天,郭安天天去鹿圈看马鹿。公鹿和母鹿醒了,腿伤也慢慢好了,能站起来了,能在圈里走动了。小鹿恢复得最快,已经能跑了,在圈里蹦蹦跳跳的,像只小兔子。
郭安每天给它们带新鲜的草和树叶,公鹿和母鹿还怕人,不敢靠近他,但小鹿不怕了,一看到他就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脸。
“爸,这小鹿真可爱。”郭安抱着小鹿的头,跟它顶了顶脑门。
郭春海笑了:“可爱吧?野生动物都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爸,咱能不能不把它送走?”
郭春海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小鹿,想了想,说:“这是林场的任务,得送到省城动物园去。你要是不舍得,以后多去动物园看看它。”
郭安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舍得。
养了十来天,马鹿的伤好了。老孟场长联系了省城动物园,动物园派了一辆卡车来拉。装车那天,郭安抱着小鹿,不肯松手。
“安儿,松手吧,该走了。”郭春海说。
郭安的眼睛红了,但他忍着没哭。他松开手,小鹿被赶上车,跟公鹿和母鹿关在一起。卡车发动了,小鹿站在车厢里,看着郭安,眼睛里满是不舍。
“小鹿,我会去看你的!”郭安朝卡车喊了一声。
卡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郭安站在场院上,看着卡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郭春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啥?”
郭安擦了擦眼泪,抽抽搭搭地说:“爸,我以后还能见到它不?”
“能。等你考了第一名,爸带你去省城动物园看它。”
郭安点点头,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考第一名。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还在想那只小鹿,吃饭都没心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安儿,想小鹿呢?”乌娜吉问。
郭安点点头。
“别想了,它去了动物园,有好吃的,有好喝的,还有人照顾它,比在山里强。”
郭安还是高兴不起来。
郭春海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饭。吃饱了不想了。”
郭安把肉吃了,又扒了几口饭,但还是想小鹿。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山里的马鹿少了几只,但动物园里多了几只。它们会在那里生活,繁衍后代,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们。
郭安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小鹿,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会去看你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去了省城动物园,小鹿看到他,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脸。他抱着小鹿的头,跟它顶了顶脑门,笑了。
在梦里,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