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围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巳时到未时，狍子屯封锁组的人基本没怎么歇过，一拨又一拨的猎物从南面的林子里被逼出来冲向他们守着的那条窄沟，狍子、野猪、还有几只被误赶出来的獐子和两只狐狸。郭春海一直守在中央那个土坡上没有挪过位置，他的枪打了三次，每一枪都精准地放倒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目标，然后他就停下来观察其他位置的弹着情况和猎物流向，偶尔喊几声调整站位和射击方向。大黄在战场上跑了一上午，它的土黄色的皮毛上沾了一层灰土和草籽，鼻头被灌木枝条划了一道浅浅的小口子渗着一层薄薄的血痕，但它跑动的时候速度不减、判断不偏，每一次拦截和追赶都恰到好处地把猎物逼回了封锁组预设的射击范围内。郭树林开了五枪命中了四只猎物，他换药的时候手指已经被火药和汗水染成了灰黑色，但动作比第一次参加枪围的时候麻利了不止一倍，从装药到击发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那五枪里有三枪都是打了之后不等烟散就蹲下去装下一发的药，装好了站起来瞄准下一只冲过来的目标再打。他打完最后一枪的时候蹲在巨石后面喘着粗气，嘴角上沾着一层因为呼吸急促而干涸了的白沫，眼睛却亮得跟刚来狍子屯那天一模一样，只是那亮光的底下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笃定，像一面被磨过很多次的镜子的背面，虽然表面还是光亮的但底子上已经有了岁月的沉淀和反复擦拭留下的细密划痕。
枪围结束的时候大约是申时过半。冯场长那边的人统计了猎获总数量，狍子屯封锁组这边光野猪就放了七头大的和三头半大的，狍子五只，獐子两只，狐狸两只。整个联合枪围的总猎获数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冯场长在总结的时候专门提了郭春海的名字，说北侧封锁线守得稳当了，整个围猎的效率就上来了。郭春海听完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蹲在沟口旁边的草地上把枪管里的火药残渣用通条清了出来，然后站起来招呼封锁组的人把猎获的野物搬到一起准备分肉。分肉的时候按照去年的规矩来——每家按参与的人数分一份，剩下的交到联营会统一售卖之后按比例分钱。郭春海自己那份肉没有多拿，他让郭树林把最大的一块猪肋排送到了屯里那个腿脚不便的韩老汉家里，又让郭安把两只狍子里的其中一只送到了赵家沟赵桂兰娘家，剩下的一只留在了自家院子里准备当天晚上宰了炖一锅狍子肉汤叫上大伙儿一起吃。
那天晚上，狍子屯郭家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满满一锅狍子肉和野猪肉的混合汤，放了葱姜蒜和几块老姜去腥气，又抓了一把晒干的山花椒扔进去提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的时候，院子里那股浓油赤酱的肉香被夜风卷着送出去老远，把半个屯子的人都引过来了。郭春海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碗筷不够就从邻居家借了几副，人也不坐凳子就是站着端着碗喝汤吃肉，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喝得满头汗，有人靠在榆树树干上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扔进脚边的筐里。
秋猎结束之后的狍子屯，那股子热闹劲儿还没散干净。屯子里到处都是刚硝好的皮子挂在墙头上晾着，风一吹皮子上的毛穗子轻轻摆动着，像一面面形状各异的褐色小旗子铺展在日光下。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用油纸和麻绳包好的冻肉，放在背阴的地方冻得硬邦邦的，搬动的时候肉块之间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着一排实心的木头疙瘩。大黄趴在院子门口那一堆肉旁边，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偶尔有一两只屯子里的土狗凑过来想闻闻肉的味道，大黄就抬起眼皮看它们一眼，也不叫也不站起来，就是那么慢慢吞吞地看一眼，那些土狗自己就缩着尾巴退回去了，像是明白这堆肉是有主的东西，不能碰。
郭春海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长溜用油纸包好的肉块。狍子肉和野猪肉被分成了大小不同的若干份，每一份都用干净的油纸严严实实地裹好了，外面又缠了两道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大号砖头。他旁边放着一摞裁好了的红纸片，每一张纸片上都用毛笔写了收礼人的名字和地址——赵家沟、柳树屯、邻县老冯头家、大石沟、柳树屯老猎户韩大爷、还有几个今年帮过联营会忙的周边屯子的老人。郭春海每包好一份就放在旁边，让郭安和郭小海两个人按着纸片上写的名字和地址归成几堆，同一条路上的捆在一起方便送。郭安蹲在旁边接手了包好的肉就往背篓里码，他码东西的时候讲究个搭配——重的放在底下、轻的搁在上头，大的靠背、小的填缝，整只背篓码出来之后紧实得像一件拼出来的拼图，每一块肉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路上走的时候不会来回晃动。郭小海蹲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小卷麻绳，把郭安码好的背篓口用绳网罩住了系紧了，系完之后又用手掌在网面上压了压确认牢固了才松手。
郭春海包完了最后一份之后把毛笔上的余墨在砚台边沿刮了刮，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身。他看了看地上摆好的几堆肉，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匹马——一匹是郭安平时赶集用的枣红马，另一匹是今年春天刚添的一匹青灰色的骡子，两匹马拴在院墙边的木桩上正低头啃着槽里的干草，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走停在屁股上的苍蝇。郭春海走过去摸了摸枣红马的脖子，马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嘴里嚼碎的草沫子喷出来沾在他的袖口上他也浑不在意。他拍了拍马的脖侧然后转头对郭安说：你跟小海骑马去送，赵家沟和柳树屯一路，老冯头那边远一些单独跑一趟，两天应该能送完。路上把各家的东西送齐了，人家留你们吃饭就吃，别推辞得太生硬。郭安点了点头，转身去仓房里把两副旧马鞍搬出来搭在马背上紧了紧肚带，又把各人的背篓固定在马鞍后面的搭扣上绑牢了。郭小海站在旁边看着哥哥手脚麻利地做着这些事，伸手从父亲手里接过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清单，把纸片叠好了塞进裤兜里，然后走到青灰色骡子旁边摸了摸它的鼻子，骡子低低地哼了一声，用粗糙的嘴唇蹭了蹭他的手心，温热而湿润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的时候郭小海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踏实下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郭安和郭小海就出发了。枣红马走在前面，青灰色的骡子跟在后面，两匹牲口的蹄子在晨雾弥漫的土路上踩出一串串闷实的声响，走在前面的人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两个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十几步远，不远不近的，像两根被同一只手捏着的线头在同一个方向上慢慢放着。郭小海骑在骡子背上，晨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露水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凉丝丝的，他的脸被风吹得微微发麻但精神得很。他低头看着骡子脖子上那丛被晨雾打湿了的鬃毛在它迈步的时候一抖一抖的，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深灰色芦苇在规律地晃着，他伸手摸了摸那片鬃毛，手心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凉得他缩了一下手又忍不住把手掌贴在骡子的脖子上蹭了蹭那股凉意。
第一站是赵家沟。赵家沟离狍子屯大约二十里路，骑马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屯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择菜，看到郭安他们骑着马过来都抬起头来招呼着——这不是狍子屯郭家的大小子吗，这是送啥来了？郭安勒住了马翻身下来，把背篓从马背上解下来打开，从里面抱出一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狍子半扇，那半扇狍子肉冻得像一块实心的大石头，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油纸外面因为温差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子。郭安抱着那扇狍子肉朝赵桂兰娘家走去，郭小海牵着骡子跟在后头，进了院子的时候赵桂兰的娘正在灶间门口坐着剥豆子，看到郭安和郭小海走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过来。哎哟，你们来就来，还带啥东西！老太太嘴上说着推辞的话，手已经不自觉地接过了那扇狍子肉，两只手捧着掂了掂分量，嘴角往上弯着压都压不住，这狍子肉真好，皮光肉厚的，你们那头今年又是好收成吧？郭安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接过老太太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把秋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枪围怎么打的、大黄怎么追的狍子、最后猎到了多少头、狍子屯分了多少钱。老太太听着又是点头又是拍腿的，说郭把头就是能干你们这帮人跟着他算是跟对了。说了一会儿老太太非要留他们吃饭，端出来一盆子炖豆角和贴饼子，锅灶里还咕嘟咕嘟炖着一锅土豆，热气从灶间门口飘出来的时候把整间灶间都笼在了一层白色的蒸汽里。郭安和郭小海推辞不过就坐在灶间里吃了顿饭，贴饼子蘸着炖豆角的汤汁吃的时候郭小海觉得那股子热乎气从嘴里一路暖到了胃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灶间顶上被烟火熏黑了的梁木和墙角的灶王爷画像，觉得这个秋天从狍子屯到赵家沟这一路上热腾腾的人情味像一锅被慢慢煨着的汤，不烫嘴但暖胃，需要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才能把那股子暖和从肠胃渗到骨子里去。
在赵家沟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没多耽搁就继续上路了。第二站是柳树屯，给老猎户韩大爷送一条野猪腿。韩大爷七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这两年腿脚明显不如以前利索了，很少再进山了。他听到马蹄声走到院门口来看，看到郭安和郭小海骑着马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是狍子屯郭家的人，脸上的皱纹立刻堆成了一朵菊花。郭家小子，你们咋来了？郭安从马背上卸下那条裹着油纸的野猪腿，抱进院子里放在韩大爷门前的石台子上，解开油纸露出来一截粗壮结实的后腿肉，肉色鲜红，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猪皮，皮上还带着细密的鬃毛根眼。大爷，这是今年秋猎打的野猪后腿，我家让我给您送来尝尝。韩大爷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肉的质地和冰凉的触感，然后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亮亮的有水光但没掉下来，他蹲在那儿摸着那块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郭安的肩膀：难为你们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你爹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的，一辈子做人不亏欠。他坚持要留两人吃晚饭，郭安说还得赶路去邻县送另一份，推辞了，韩大爷就从屋里端出来一罐自家腌的酸菜塞进郭安的背篓里：带回去给你爹，说我腌的酸菜比外头买的好吃。郭安收下了，又把背篓口系紧了，翻身上马的时候看到韩大爷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招着手，那只抬起的手干瘦而微微颤抖，袖子被风灌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塌下去又鼓起来，像一个被风吹动了的老树桩在秋日午后的田埂上慢慢地摇着，但根还在土里面扎着，摇归摇，倒不了。郭小海在马背上回头看了韩大爷一眼，他看到老人站在院门口的身影在秋日的斜阳中被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土路上，那道影子一直延展到了马蹄前面，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和这个老人、和这些旧日的情分连着，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让他跟着走这一趟——不仅是为了送肉，更是要让他亲眼看看这些被一根麻绳、一扇狍子肉、一句难为你们还记得我串联起来的人与事，看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怎么在人与人之间流动着的，它们比钱重、比山货沉、比一条好皮子上的毛色更经得起日晒雨淋，几十年不褪色。
在柳树屯歇了半顿饭的工夫之后，两匹马继续上路往邻县的方向去了。到邻县老冯头家的路程比前两段都远，骑马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冯头家的院子在邻县东头一个小山坡上，院墙是用河卵石垒的，墙头蹲着一只半大的黑狗看到陌生人来了就汪汪叫着。老冯头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是郭安，喊住了黑狗，把两人让进了院子。郭安从背篓里取出一挂野猪肋排，肋排上肉厚骨细，油纸解开的时候那股子生肉的淡淡腥气散开来，老冯头凑近了看了看肋排的厚度和肉质，伸手摁了摁肉面的弹性，点了点头：好肉，今年你爹的猎队收成不错啊。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条拴着的黑狗，那狗正对着郭小海好奇地嗅着裤腿，尾巴小心翼翼地摇着，你们来送肉是不是也顺道看看狗？郭安笑着说是，秋猎之后郭春海确实提过想要再添一条追猎的好狗，老冯头这边是来认认门也顺便看看新一窝的狗崽子。老冯头就把两个人领到了院子后面的狗圈旁边，圈里养着几条大大小小的猎犬，其中一条黑背黄腹的母狗身边窝着一窝刚刚满月的狗崽，五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母狗怀里拱着奶吃，眼睛都还没睁开，粉嫩的小爪子在空中轻轻蹬着。郭小海蹲在狗圈外面看着那一窝小狗崽，觉得它们小小的身体挤在一起一拱一拱的样子像五团会动的毛线球，母狗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叫，只是把身体往幼崽那边拢了拢，郭小海没有伸手去摸，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看完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冯头说他留两个人吃晚饭，郭安本来想推辞说天快黑透了好赶路回家，但老冯头坚持说大老远跑一趟哪能饿着肚子走，盛情难却就吃了。饭桌上是炖了一大锅老母鸡和榛蘑，还有一碟子新腌的泡菜和一大盆玉米面糊糊，热气腾腾的吃得两个人额头冒了薄汗。老冯头吃饭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闲话——他家那条大黄的祖宗就是从他这儿出去的，大黄的父亲当年也是一条好狗，可惜老死了；又说今年冬天他打算再配一窝崽子，要是郭春海有看得上的到时候直接来牵。郭安边吃边应着，说回去就转告他爹。吃完饭两个人起身告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冯头从灶间里摸出两把手电塞给他们，又把一只装了干粮的小布袋挂在郭安的背篓边沿上说路上饿了垫垫，然后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在夜色中骑马远去，黑狗蹲在主人脚边朝着远去的马蹄声的方向低低地吠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夜雾中传出去很远才散了，像一根被拉开又松开的橡皮筋在空气里颤着尾巴。
回狍子屯的路走的是夜路。好在天上有半个月亮照着，土路虽然看不太清细节但大致的走向还是能辨认的。两匹马在夜色中走得比白天慢了一些，偶尔会踩到路面的碎石或者凹坑颠簸一下，但马蹄熟悉这条路的方向，不需要人时时拉扯缰绳也能沿着正确的方向不偏不倚地走着。郭小海骑在骡子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半个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之间露出来又藏进去、露出来又藏进去，像一颗被谁含在嘴里咀嚼着的光珠子，一会儿漏出来照亮了路面和树梢，一会儿又被吞进去了让周遭重新暗了下去。风从路边玉米地的方向吹过来，干枯的玉米秆子被风摇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连绵而细碎，像无数片干叶子在互相磨着耳朵说着听不懂的悄悄话。郭安在前面骑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看郭小海，隔着夜色和星光他看不清弟弟的脸，但能看到骡子背上那个端正坐着的轮廓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个被墨笔描了边的人物剪影贴在夜空的背景上。他没有喊他，只是放慢了马速让青灰色的骡子跟上来，两匹马并排走在土路上的时候马蹄声变成了混在一起的两股节奏，一重一轻、一快一慢，但慢慢地合上了拍子，变成了一整条均匀而稳当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往前走着。郭小海侧头看了看哥哥在月光下被镀了一层银白色边线的侧脸，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他们走在路上的样子会在他以后的很多年里反复想起来——一匹枣红马和一匹青灰骡子并排走在夜路上，背篓里的肉已经送完了，空下来的背篓底还残留着油纸和干草的气味，他们的口袋里揣着各家的回礼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债，那些债不需要写字据也不需要算利息，只要这秋天的狍子肉还在送、冬天的热茶还在喝、院子里的狗崽子还在慢慢长着，那些债就会一年一年地往下转着，从父亲转给哥哥，从哥哥转给他，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路上流着，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河水还在原来的河道里走着，不干不溢，刚刚好够喝够用。他伸手摸了摸骡子脖子上被夜风已经吹干了的鬃毛，那从鬃毛硬硬的涩涩的像一把被晒干了的旧刷子，他的手心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骡子走路的时候皮毛下面那些肌肉在规律地牵动着，一下一下的又稳又实在。他靠着骡子的脖子眯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能看到狍子屯屯口那棵老槐树模糊的轮廓了，那棵树的影子在月光中像一把被撑开了收不拢的巨伞立在地平线上，伞底下有亮着灯光的窗户和狗叫声，那些光点和声音在夜色中像一粒粒被吹散了的火星在空气里浮着、聚着，离得越近就越清晰、越温热，像一个个敞开的、等着人走进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