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狍子屯，秋天最后那点暖和气儿一夜之间被北风卷走了。前一天院子里老榆树上的叶子还在稀稀落落地往下飘，到了第二天早上，郭小海推开窗户的时候迎面撞进来一股冷得扎脸的寒气，窗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指头抹一下，霜化开成一小摊水渍，凉丝丝的。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也蒙了一层白毛霜，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细碎的脆响声，像踩着满地的碎玻璃碴子一样。大黄蹲在狗窝门口朝天上看着，鼻头一抽一抽的，偶尔有一片雪花落在它的鼻尖上它也不躲，就那么抬着头静静地看着天。
那天上午日头还露了一小会儿脸，但到了中午云就上来了，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床巨大的旧棉被从北面铺过来盖住了整片天。乌娜吉看了一眼天色，把院子里最后一捆干菜收进了仓房，又把窗台上晒着的几串红辣椒摘下来挂到了灶间墙上。郭春海蹲在仓房门口把劈好的柴火码了一摞搬进了灶间堆在灶膛旁边，码完了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的方向和云层的厚度，自言自语了一句这雪怕是要下大了，然后把院子里的马牵进了马厩，给两匹马添了厚厚一层干草铺在食槽旁边。郭树林从厢房门口探出头来朝着天上看了看，然后缩回脖子把门带上了，门里传来他朝屋里喊下雪了，下雪了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看到初雪时藏不住的新鲜劲儿。
雪是申时前后开始下的。开始的时候是零零星星的几片落在院子里，干干的，落地就化了，像有谁在天上撒了一小把细细的盐末子。但没过半个时辰雪片就变大了、变密了，一朵一朵毛茸茸地从天上落下来，不急不慢的，斜斜地飘着，像一大群被风搅散了的鹅绒在空中荡着秋千找着着落的地方。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杈很快就被雪描出了一道白色的轮廓线，沿着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拓上去，一根粗枝的顶端分岔成细梢，白线也跟着分了岔描过去，整棵树慢慢地变成了一幅被白墨勾勒过的速写稿，枝杈之间的缝隙正在被不断落下来的雪片填满、涂实。大黄蹲在狗窝门口看着雪落，它的耳朵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绒花，它甩了一下头把耳朵上的雪甩掉了，然后走进狗窝里面卧了下来，把身体蜷成了紧密的一团，只留了一个鼻头露在窝门口的一小块干燥的地方出着气。
夜里雪没停。郭春海起来添了两回柴，每次推开灶间的门都能看到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门槛外面那道早先被踩出来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得只剩个浅浅的凹痕了。他添完柴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漫天的白色中像一个缓慢眨动着的独眼，他抽完烟把烟头丢进雪里灭了，然后关上门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柴棚的屋顶被雪压得低了一层，墙头上的那排干辣椒只剩最顶上一点点红尖尖露在白茫茫的一片外面。郭树林早早就起来了，他推开厢房门的时候门被雪堵住了一大半，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一道缝挤了出来，一出来就一脚踩进了雪地里，雪没到了他小腿肚子的位置，他穿着那双旧胶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院子中央，张开胳膊转了一圈，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大团雾，他咧着嘴笑了一下，那颗新长出来的智齿在嘴里凉得他嘶了一声。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停下来。雪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日头从缝里挤出来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刺眼，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出去，老黑山的山脊线上盖了一层白到发亮的雪盖，跟暗青色的山体形成了鲜明的分界线，像一条宽宽的白色镶边缝在深蓝色的粗布上。狍子屯的土路被雪盖得平平整整的，房顶上的雪有半尺来厚，炊烟从雪层下面钻出来的时候被寒气冻成了一柱笔直的白线，升到半空才慢慢地散开了。郭春海拿起一把木铲开始铲院子里的雪，铲出一条从院门口通往灶间和仓房的通道来，铲出来的雪堆在院墙根底下堆成了一排矮矮的雪坝子。郭树林也拿起一把铁锹帮着铲，两个人从院门口往两边分头铲着，铲出来的通道在院子中间汇合了，像两条被挖掘出来的河道在一个交汇处碰到了对方然后并成了一条更宽的河。铲完雪之后郭春海站在院子门口朝屯子外面的山路看了看——通往林场和镇上的山路已经被雪封住了，路面上平平整整的一层白，连个车辙印子都看不见，那些拐弯的地方被雪填得看不出原本的弧度了，整条路像一条被白布盖住了的旧带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路封了，郭春海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土路说了一句，至少一个星期出不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着急也没有烦躁，像在说今晚吃饺子一样平平常常的。大雪封山对狍子屯的人来说是每年都要经历的事，有的是办法应对——仓房里屯好了粮食、柴棚里垛满了劈柴、屋檐下挂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块和干菜，水缸里水是满的，灶间里还有小半坛子腌酸菜和两罐子猪油，关上院门过个把月也饿不着冻不着。郭春海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回了灶间，把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一堆野猪骨头洗了洗扔进大铁锅里开始熬汤，骨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面上浮起了一层淡黄色的油花，满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骨香味。郭小海蹲在灶间门口看着窗外的雪地，雪地被日头照得白得发蓝，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院墙根底下那片被铲干净的泥地上寻找着什么，小爪子踩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串串细细的、像笔画一样工整的印迹。
大雪把山路封住的第五天，郭春海接到了林场那边让人捎来的一个消息——一辆拉木材的大卡车从镇上往林场运货的途中陷在了离狍子屯大约十几里地的一处雪沟里，车上装的是一批从县里调过来的冬储物资和几台新到的柴油机配件，雪沟里陷住了之后卡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熬了一夜没等到救援，第二天一早才沿着雪路走了六七里地找到了最近的屯子让人捎话出来求援。冯场长让人带话到狍子屯来，说那批物资是等着冬天用的，问狍子屯能不能出几个人帮忙把车从雪沟里弄出来。郭春海听完话之后没有多犹豫，点了郭安、郭树林和林小军三个人，又让赵大壮和刘大牙也跟上，五个人换上了厚棉袄和防滑的胶鞋，背上铁锹和麻绳，踩着齐膝深的雪出了屯子往卡车陷住的方向去了。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那辆卡车。车是深绿色的解放牌，车厢上蒙着厚厚的帆布篷子，篷顶上压了一层雪把篷布绷得紧紧的，车头的一侧歪在路基下面的雪沟里，后轮在雪地上刨出了两个深深的大坑，冰碴子和黑泥混在一起冻成了硬壳嵌在车轮的纹路里。卡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坐在驾驶室里，看到有人来了赶紧开门跳下来迎过去，脸冻得通红通红的，鼻头上一圈冻得发亮的水泡，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握着郭春海的手使劲晃了晃：可算等来人了，我从昨晚六点就困在这儿了，车上拉的柴油机配件要是耽误了林场冬天发电就麻烦了。郭春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急，然后带着几个人绕着卡车走了一圈看了看陷车的情况——左前轮滑进了路基下面的一个雪坑里，坑大约有一米多深，车轮悬空了半个，后面两个驱动轮在雪地上打滑使不上劲，要出来得先把左前轮底下垫实了再把后轮前面的积雪清干净。
五个人开始动手。郭树林和林小军负责铲后轮前面的积雪，铁锹插进雪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一锹一锹地把压实了的雪块铲开甩到旁边去，铲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把后轮前方清出了一条大约两丈长的硬实路面。郭安和刘大牙钻到车头底下用砍刀砍断了几根挡路的粗藤和灌木枝条，把坑里的碎石和冻土挖出来填在左前轮下面垫实了，又铺了一层从路边抱来的干树枝和碎石在上面增加摩擦力。郭春海站在路基上面看着整个救援的进程，偶尔喊一声调整一下角度和方向，等到前后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他从车上取了一条粗麻绳一头系在卡车前头的牵引钩上，另一头系在路边一棵粗壮的榆树树干上绕了两圈，然后让司机上车发动引擎。引擎轰鸣着，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在雪地上铺开了一层灰色的烟渍，车轮在雪地上空转了几下然后开始往前滚动了，先是从坑里被绳子拉着一寸一寸地挪出来，然后后轮压上了被清干净的硬实路面开始加速，整辆车在一声沉闷的轮胎擦地声中从雪沟里爬了上来稳稳地停在了路面上。司机跳下来蹲在车头前面看了看轮胎和底盘，确认没有损伤之后站起来朝几个人拱了拱手，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
郭春海他们帮完忙之后没有急着走，帮着把车上的帆布篷子紧了紧又检查了一遍绑货物的绳子有没有松脱。司机从驾驶室后排搬出来两只纸箱子递给郭春海说这是一点心意，路上带回去给大伙儿尝尝。郭春海推辞说帮个忙不算什么，司机把两只箱子硬塞给了他，说是林场那边冻着的物资也不差这两箱水果。郭春海看推辞不掉就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两箱红彤彤的苹果，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果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果霜，在雪地的反光里看着格外诱人。郭树林凑过来看了看啧啧了几声说这苹果真大，郭春海把箱子重新封好了让郭安和刘大牙一人抱了一箱，几个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了。回程的路因为踩着雪走了一次已经踩实了一层，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但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腿上的棉裤被雪水浸湿了半截沉甸甸地坠着。郭树林走了一会儿歇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松树干上喘了喘气，他伸手从刘大牙抱着的纸箱缝隙里掏了一个苹果出来在棉袄袖子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被那股酸甜的汁水激得眯了一下眼，然后又咬了一口。他含着满嘴的苹果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塞回怀里继续跟着队伍走了。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树梢上的雪粉卷起来扬起一阵白茫茫的雪雾，雾中五个人和两箱苹果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长长的、模糊的，像一群在白色的大纸上缓慢移动着的墨点，慢慢地、稳稳地朝着狍子屯的方向挪过去。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郭春海把两箱苹果在堂屋的桌子上打开，让郭小海分成了几份，一份送到刘大牙他们住的厢房去，一份留着自家吃，剩下的几份分给了屯子里几个老人和有小孩的人家。郭小海抱着苹果挨家挨户去送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灶间里都亮着灯，门缝里飘出来炖菜的热气和炒糊了面酱的焦香味，他敲门进去把苹果放在人家的灶台上，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说你爹总是想着别人，孩子们围着苹果箱子转着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些红彤彤的圆果子咽着口水。郭小海从每家出来的时候口袋里都会被塞点什么——一块烙饼、一把炒花生、两根干香肠、半瓶蜂蜜，塞到他推辞说不要不要但人家已经把东西塞进了他的棉袄口袋里拍拍他的肩膀说拿着拿着，路上吃。他走在回自己家的土路上，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口袋里的炒花生硌着他的大腿外侧有些硬邦邦的，但他没有掏出来，就那么揣着那一口袋从各家各户攒起来的零碎东西走回了自家院子里，大黄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又缩回去了。他把那些零碎东西掏出来放在灶间桌上，乌娜吉正在往碗里盛着棒子面粥，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把粥碗推到了他面前，碗里的热气升上来糊了他的眼镜片一下，他擦了一下镜片端起碗来吹着气喝了一口，粥的暖意从喉咙下去之后在胸口散成了融融的一团，他听到窗外的雪被夜风吹动着在院子里打着旋沙沙地响着，屋子里却暖融融的，一屋子的人都围在炕桌旁边喝着粥啃着苹果说着白天去帮人拖车的那些事，安安坐在赵桂兰怀里手里抓着一小块苹果啃着，汁水沿着下巴淌下来被赵桂兰用围裙角擦掉了，他咧着嘴露着小米粒一样的牙笑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但已经比白天小了很多，细细的雪粒在灯光外面无声地落着，像一场被静了音的梦正在一针一线地缝着今夜和明天之间的那道缝，缝完了明天起来又是一个白茫茫的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