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莫雪鸢已将吕典和郦寄分别捆好,正蹲在地上拾起散落一地的竹简和那几件汉军兵器,又从郦寄贴身衣袋里搜出了那张帛书,展开略扫一眼,确认无误后,便卷好握在手中。
听到身后落地的动静,莫雪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将地上那些兵器和竹简帛书一并用蓝布包裹好,打了个结实的结,走过去递给了安陵容,“容儿,人赃并获。”
安陵容接过,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柔声道:“雪鸢姐姐辛苦了,如此,也算是不负我们这些天的盯梢忙碌,走吧,把他们带回去,交给廷尉府的韩隽。”
“好。”莫雪鸢应得干脆,快步走向藏匿马车的树林,不多时,便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回到了大路上。
马车停稳,莫雪鸢跳下车辕,走到被她放在路边的吕典和郦寄身旁,一手抓住一人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两人提起,如同拎着两只待宰的鸡仔。
她几步走到马车旁,手臂一扬,便将他们先后扔进了车厢里,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拔都站在安陵容身侧,见她抱着那只略显沉重的包袱,怜意顿生,怕她累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怀里的东西,“慎儿,我来拿吧。”
安陵容可不敢让他接触此等重要之物,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将包袱抱得更紧了些,“不用。”
拔都心头一暖,她这是……心疼他连日赶路疲惫,舍不得让他拿重物吧?他的姑娘,总是这般体贴入微,他收回手,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安陵容并未留意他的神情,抱着包裹,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吕典和郦寄歪倒在角落,依旧昏迷不醒。
莫雪鸢等安陵容坐稳,执起马鞭,驱车掉头,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拔都见状,连忙将拇指与食指并拢,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响亮而独特的呼哨,哨音刚落,他那匹黑马便从岔路口小跑着回来,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拔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黑马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马车后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会因为过于逼近,带来压迫感。
一行人刚走出去不远,后方尘土飞扬,又是一骑快马追了上来。
马上之人正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来的日律,他风尘仆仆,一脸菜色,眉宇间满是长途奔波的疲惫与焦急,但当他看清前方景象时,当即愣住了。
只见自家那位说一不二、令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西屠耆单于,正骑着他那匹平日里高傲得不可一世、连王庭最优秀的驯马师都难以完全驾驭的黑马,屁颠屁颠地跟在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马车后头。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单于的威严?简直像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谄媚?
就连那匹黑马,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步伐格外地温顺平稳,与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时的狂野判若两马。
日律嘴角抽搐了一下,根本不用细想,能让可汗这样的,马车里坐着的,定然是那名汉人女子。
她竟然没死?朔风商行的人骗了他?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日律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后背发寒,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将那种感觉甩出脑海,策马跟上了拔都。
夕阳的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暖金色,两匹马,一辆车,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朝着巍峨的长安城郭行去。
临近城门时,天色近暗,城门口排队等候入城的人车却仍有不少,莫雪鸢将马车赶到队尾,安静地排队等候,拔都和日律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跟在马车后方。
队伍缓慢前移,临到他们入城时,守门的士兵例行公事地上前查验。
安陵容从马车内伸出手,递出一枚雕刻着典客府标识的铜符,士兵仔细验看后,恭敬地双手将铜符奉还,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可是,当拔都和日律牵着马想要跟随而入时,却被另外两名士兵横戟拦住了,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站住!入城需查验通关文书!”
他们打量着拔都和日律,这两人虽然穿着汉人服饰,但身形高大,面容轮廓深邃,明显是匈奴人的长相,不由得令他们心生警惕。
拔都眉头微蹙,他与日律是秘密潜入,匈奴使团尚未正式出发,他们身上哪来的大汉通关文书?
往大了说,他们二人算是偷越国境,若是身份暴露,极易引发事端,还可能给慎儿带来麻烦。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前方马车的窗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安陵容回头望了一眼被拦在城门口的两人,清越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们是本官的随从。”
守门士兵闻声,见是方才那位持有典客府铜符的女官发话,不敢怠慢,立时收戟退后,不再有丝毫阻拦,“诺!卑职冒犯,大人请。”
拔都琥珀色的眼眸中漾开笑意,看,慎儿果然是在乎他的,担心他在大汉境内出事,所以才出声解围,他牵着马,与日律一前一后,顺利进入了长安城。
城内华灯初上,马车沿着主街行驶,拔都骑马跟在侧后方,目光不时飘向晃动的车帘,试图捕捉里面的一丝身影。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额前碎发随风微扬,正是去典客府扑了个空,又听闻安陵容出城未归,焦灼之下匆忙想要出城去寻她的驺寅。
他正心急火燎地往城门方向赶,不料心脏突突乱跳起来,他定睛望去,刚巧瞧见了车帘后的熟悉身影。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安大人竟然回来了,而且正好是在大街上被他撞见的!
驺寅一把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马车边,语气愤怒地控诉,眼神却殊为可怜无助,“安大人!外头那些人都将本王传成什么样子了?此事因大人而起,大人可要对本王负责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骑马立在旁边的拔都。
这个男人是谁?身形如此魁梧,气势逼人,安大人的马车行进,他却像是护卫一般跟随在侧……莫非是安大人的手下?或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驺寅警铃大作,看向拔都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审视与隐隐的敌意。
拔都脸上的笑容早在驺寅扑到马车边,说出那番暧昧不清的话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握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驺寅。
哪里来的油头粉面、举止轻浮的小白脸?竟敢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语气勾引他的姑娘?还“负责”?负什么责?简直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