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向下。
Ruth的手指紧贴着金属扶手,指尖感受到从电梯井壁传导过来的微震某种大型物体正在被移动,不是自然的地壳活动,而是人造的、沉重的、被机械臂和轨道运输系统推拉着的东西。她胃部的碎片随着每一次微震同步搏动,频率与远处那个存在的心脏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心脏完全一致。
电梯在五层停住。她推开门,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工作间的门。
该隐没有坐在桌后。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面对着墙壁,一只手按在墙面上。他的姿态不是放松的,也不是紧张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类似于正在倾听极远处的声音的状态。Ruth进入时他没有转身,但他开口了。
他正在靠近。他说,他已经进入了Site-17的垂直运输通道。大约四小时后会抵达临时收容室。
你怎么知道?
我感受到了。该隐说,他的存在就像一种重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知上的。我体内的铍青铜在他的铍青铜接近时会变得。就像两块磁铁之间的吸引力,只不过是在金属的原子级别上发生的。在六千年的时间中,我们从未在同一片大陆上共同待过那么久。但是现在他顿了顿,现在距离缩短到了几百米。我的身体在感知到他的同时,也在感知到他的状态。
什么状态?
该隐转过身。Ruth注意到他的面部表情那不是她熟悉的、平静如水的该隐。他的嘴角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紧绷,他的蓝色眼睛中有一种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接近于等待一条河流在干涸了六千年后重新开始流动的某种状态。
他处于一种循环中。该隐说,他的意识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第一状态是。他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自我意识,只是纯粹的存在。第二状态是。当他被激活、被唤醒、被任何外部刺激触发时,他会带着累积的暴力重返意识。但在这两种状态之间,他还有第三种状态。非常罕见,持续时间很短,通常只有几秒钟。在第三种状态中,他记住了自己是谁。在那几秒钟里,他会说一些词。那些词中包含了原始亚伯残留的痕迹。
他在运输中处于哪种状态?
该隐的手指离开了墙面。他走回桌边,坐下,姿态恢复了平常的端正。根据碎片传递给你的信息他在他正处于第一状态和第三状态之间的过渡区。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我的存在。即使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本质知道有一个与它同源的存在正在接近。他在无意识中朝向那个同源的方向移动。
Ruth在他对面坐下。这意味着他不会在抵达时立即攻击?
这意味着当他抵达时,他可能会有一小段窗口期在这段窗口中,他是可接触的。如果在他完全转入第二状态之前与他对话,有可能会听到原始亚伯的声音。但那窗口很短,可能只有几十秒。一旦他完全清醒,愤怒就会接管。我必须在那几十秒内传达我想传达的东西。
Ruth注意到该隐的金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一个重复的几何图案,像是同心圆,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
你在紧张。她说。
该隐的手指停住了。我不是在紧张。我在计算。六千年来的每一次试图接近他的尝试六次。每一次都在那几十秒的窗口期内失败。因为每一次我都说了太多话,或者太少了。或者我说了错误的话。我没有找到打开那扇门的方式。
你觉得这次会不同?
该隐抬起头。他的蓝色眼睛与她对视。我这次有你在观察室中。你有碎片。你能听到我看不到的东西他的声音中的细微色调。你的分辨能力可能是我过去六次尝试中缺少的关键元素。所以我不能说这次会不同,但我可以说这次有机会
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dr. Vance站在门口,手中拿着平板电脑,表情比她平时严肃得多。Scp-076的运送路线出了偏差。他的运输舱在十二层转向时触发了墙壁中的某种异常材料共振。运输舱表面出现了裂纹,铍青铜信号正在泄漏。我们的隔离舱无法完全屏蔽他的信号辐射。
该隐站起来。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苏醒了。Vance说,根据监控数据,舱内的活动指标在三分钟前突然升高了百分之四百。他现在处于完全清醒状态,正在试图突破运输舱的内壁。我们必须提前会面计划。在一个小时内。
Ruth感到胃部的碎片猛烈搏动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扩散到整个身体。她站起来的动作比她自己的意志更快,像是碎片在推她。我需要去观察室。现在。
Vance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虹膜边缘的金色光纹上停留了半秒。你跟我们来。但全程不要离开观察室。不要尝试直接接触。
Ruth点头。她跟在Vance身后走出工作间,在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该隐。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依然端正。但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重复着一个第一语言的词汇。Ruth不需要听到声音也能认出那个词的口型。
早晨。
他在对自己重复重新开始。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门在她身后关闭。
三十五分钟。地下十二层。隔离走廊。
Ruth站在观察室中,面前是一道厚达二十厘米的铍青铜合金玻璃特制的,可以承受异常能量冲击。玻璃的另一侧是环形会面区的东侧入口。此刻入口是关闭的,一道银灰色的金属门将观察室与会面平台分隔开。
她的周围有六个屏幕,分别显示着温度、压力、能量辐射、声波频率、生物信号和视频画面。她的耳机连接到现场指挥频道,Vance的声音在其中频繁出现:东侧清场。西侧运输舱已就位。倒计时:二十分钟。
Ruth的手指紧紧按在胃部。碎片在那里跳动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超过她的心率。她能感觉到另一种脉搏正在接近更重、更不规则、带着一种类似于锯片切割金属的质感。
Scp-076的舱门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启。Vance的声音在耳机中说,届时观察室会进入全记录模式。Ruth,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说。但她的声音比她预期更轻。
屏幕上的计时器开始倒计时。十五分钟。她看着那些数字变化,每跳动一次,碎片就搏动一次。她开始做该隐教她的仪式:第一次吸气,手按额头。第二次吸气,手按胸口。第三次吸气,手按胃部。她低声说出那个词这次发音比上次更准确,更接近该隐示范的那种深沉的、鼓声般的回响。
她脑海中的石塔稳稳站立着,塔顶的门开着,琥珀色的光芒从中涌出,照亮了她内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十分钟。九分钟。八分钟。
在第七分钟时,她通过屏幕看到东侧的金属门开始升起。门缝中透出的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射在空无一人的环形平台上。平台的对面西侧的入口也在同时升起。
然后她看到了他。
Scp-076从西侧的入口中走出来。他的身体比Ruth预想的更高大约两米,肌肉在皮肤下紧绷着,像一头被长时间禁锢后释放的野兽。他的皮肤是一种深色的、接近于黑色的色调,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像是被某种剧烈的能量漂白过。他的眼睛当他的脸转向观察室的方向时,Ruth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那种与亚伯相同的蓝色,但完全相反的温度。不是晴朗春日天空的颜色,而是暴风雨前被闪电照亮的乌云的颜色。
他的手指是伸开的,尖端有极细微的、暗金色的光纹铍青铜的痕迹,与他体内的某种异常结构相连。他的每一步落在金属地面上时,都发出一种比正常脚步声更重的震动,像是他的质量比他的体积所显示的更大。
然后他停住了。在环形平台的中央,他停住了。他的头转向东侧入口。
该隐从东侧入口走了进来。
Ruth的呼吸停止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两个存在的会面,其中一个穿着标准的基金会制服,步伐平稳,姿态端正,蓝色眼睛中映着一种她无法命名的光芒;另一个裸露着上身,浑身肌肉绷紧,白色头发下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像是两扇正在打开的窗窗后有什么正在从深处涌上来。
他们的距离是二十米。该隐停住了。他不再向前移动。
Scp-076亚伯也在同一时刻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鼻孔扩张了一下,像是一头动物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Ruth没有料到的。
你是谁?他的声音比该隐的低一些,更沙哑,像是从太久没有使用的声带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该隐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与亚伯的蓝眼睛对接。Ruth能通过碎片感知到该隐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状态,像是几千年积累的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涌到了喉咙口,彼此挤压、重叠、争夺着出口。
你认识我。该隐最终说。他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平稳。你体内有某种东西记得我。即使你现在不记得。
亚伯的头歪了一下。他的姿态没有任何放松,但Ruth通过屏幕看到了他右手的细微动作那些伸展着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放开。
我记得一种气味。亚伯说,声音中的沙哑感略微减轻了一些,土壤。燃烧的麦秆。还有一种……金属的味道。
Ruth在耳机中低声说:这是原声。困惑。我看到了那种颜色。
现场指挥频道收到了她的判断,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只是在记录。
该隐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步之间的停顿都非常长,像是在为一只受惊的动物腾出接近的时间。土壤。燃烧的麦秆。金属。他重复着这些词,声音中有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颤动,你还记得谁站在那些土壤上吗?
亚伯的蓝眼睛中的光纹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但又闭合了。他的双手那些曾经伸展的手指现在变成了微微握拳的状态。但Ruth通过碎片感知到那不是攻击性的握拳,更像是有人在抓住某样东西防止自己跌倒。
一个比我高的人。亚伯的声音说,他站在祭坛旁边。他拿着麦穗。他
他的身体猛然绷紧了。Ruth看到他瞳孔中的蓝色光芒在一瞬间变成了更亮、更灼热的状态。他的指甲那些暗金色的金属尖端开始发出微弱的振动声。
愤怒正在上升。Ruth在耳机中说,附加信号正在覆盖原声。
该隐也看到了那个变化。他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靠近。他的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掌心朝向亚伯的方向一种非攻击性的、展示自己无害的姿态。
亚伯。他说。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亚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睛那种暴风雨前的蓝色突然出现了一道裂隙。在那道裂隙中,Ruth看到了另一种颜色。那是她之前在梦中看到过的颜色:晴朗春日天空的蓝色。浅的、没有云、没有风暴的颜色。
哥哥?亚伯的声音变了。沙哑消退,困惑涌上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轻颤。我你在你在这里?
是的。该隐说。他的双手仍然保持着那个姿态,但Ruth注意到他的金属指尖上有极其细微的震动。我在。我一直都在。只是离你很远。现在不远了。
亚伯的右手抬了起来。那不是攻击性的动作,更像是一个人在伸向另一个人的方向,试图确认对方是真实的。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张开,指向该隐的方向。
我一直在做梦。亚伯的声音说,那个的色调正在变得更强,像是被该隐的存在本身唤醒了某种沉淀了太久的东西。我梦到田野。金色的。还有还有一只手那只手伸向我。然后
声音断裂了。亚伯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他的白色头发根部的皮肤泛起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电流正在他的皮下流动。他右手的姿态从伸开变成了蜷曲,然后又张开,来回切换,像一个正在两种不同意志之间挣扎的人。
他说,那个词中包含的是Ruth从未听过的最纯粹的声音原始的、没有附加任何后天愤怒的、困惑但不恐惧的、甚至是温柔的。然后那个声音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更重、更沙哑、更像是从某个更深层的地方涌上来的。
离我远点。第二个声音说。那个声音中包含着六千年之后被反复死亡的冲击所冻结的、无法释放的、全部累积的痛楚。它没有困惑,只有拒绝。纯粹的、炽热的拒绝。
该隐没有后退。他站在二十米外,双手仍然保持那个姿态,但他向前又迈了一步。
我不会走。他说。
观察室中,Ruth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按在胃部,碎片正在传递一种极其复杂的信息流两种信号同时在亚伯体内流动,一层是原始亚伯的困惑和迷茫,另一层是Scp-076的愤怒和抗拒。两种信号在争夺同一个身体的控制权,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峡谷中交汇,互相冲刷、互相覆盖。
她分辨出了那个的节奏。它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亚伯说时,那个词的末尾有一个向上扬的微调,像是疑问句的尾音。而附加声则没有这种扬调,它在下沉,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原声。她在耳机中说,仍然存在。它被覆盖了,但没有被淹没。它在等待。
该隐听到了她的判断。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变化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知道了的信号。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缩短到十七米。
亚伯的身体颤抖着,但那双蓝眼睛那双同时承载着两种光芒的眼睛没有避开该隐的凝视。在Ruth的感知中,两种信号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衡:原声和附加声互相抵消了一瞬间,只留下一种空白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纯粹的。
该隐在距离十五米处停住了。
我告诉过你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通过扩音设备,Ruth可能听不到。在那个田野上。在你闭上眼睛之前。我说了那句话你说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吗?
亚伯的嘴唇动了。那个原声那个困惑的、温柔的、包含着那个词的声音从中分离出来,穿过了所有附加的沉重层,以几乎无法辨识的音量说了一个词。
听到了。
环形平台上的所有屏幕都在记录这个瞬间。观察室中的每一个人员都屏住了呼吸。该隐站在十五米之外,蓝色的眼睛中第一次自Ruth认识他以来的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的光泽。
他向前走了最后一步。距离十四米。他不能再近了。诅咒的半径是二十米,但在这个距离上,他已经能闻到亚伯身上的气息。那种气息混合了金属、尘土和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被遗忘的祭坛上的灰烬。
我会再来看你。该隐说,如果你愿意。如果不愿意,我会等待。
亚伯没有回答。那双蓝眼睛中的两种光芒正在重新混合,附加声正在重新占据主导地位。但原声留下的余韵那一个简短的词听到了仍然悬浮在空气中,像是某种不能溶解的、在时间中缓慢沉淀的物质。
该隐转身,缓步走向东侧入口。他的脊背笔直,每一步都精确而沉着。但他的脚步在金属地面上留下的回声,比来时多了一种极其轻微的、难以形容的颤动。
观察室中,Ruth的手指从胃部移开。她的掌心全是冷汗,但她的呼吸平稳。
碎片正在安静地搏动着,节奏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她通过玻璃看向那个正在关闭的环形平台亚伯仍然站在中央,但他没有再移动。他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该隐消失的方向,他的嘴唇在无声地重复着某个词。
Ruth不需要听到也能读出那个词的形状。
哥哥。
她关掉了耳机,靠在了观察室的墙壁上。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是重量,而是另一种东西。某种比重量更轻、但比空气更重的存在。
她在心中为它命名。
她用的不是第一语言,而是她自己的母语中的词。但她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与相通。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