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远处几台大型收割机正在作业，轰鸣声隐隐传来。
那里的作物已经可以收获了。
那些收割机将成片的稻浪吞入腹中，经过简单的脱粒处理后，稻谷通过密封管道直接被输送至停在田边公路上的重型货车车厢里。
整个过程没有人接触稻谷，没有人会注意到某株稻穗上的谷粒比正常尺寸大了将近一倍。
药轻田站起身，看着那些满载稻谷的货车一辆接一辆驶离。
那些稻谷不会进入任何一家超市或粮店，更不会出现在桃源星居民的餐桌或社交媒体的分享照片上。
它们的目的地，是分布在桃源星各个养殖区的大型饲料加工厂。
在那里，这些稻谷将与其他作物一起被投入巨大的粉碎机，混入豆粕、鱼粉、维生素预混料等辅料。
经过高温膨化处理后，变成一袋袋印着“桃源星优质饲料”字样的标准产品，再送往东联各地的畜禽养殖场。
整个流程从田间到饲料袋，几乎不需要人的手直接触碰那些谷粒。
每一道工序都是机械化操作，唯一需要人工干预的环节，是在最终质检时用一个取样勺从传送带上舀起一把混合后的饲料粉末，放进检测仪里测一下粗蛋白和水分含量。
那些近三米高的稻株，那些黄豆大小的谷粒，在进入饲料生产线后，就变成了饲料袋上一行不起眼的数据.
比如粗蛋白≥18%，粗纤维≤12%。
药轻田收回目光，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稻田里，那些水稻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掏出个人终端，对着旁边一株水稻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采集了一份土壤样本和一截稻秆。
他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些水稻为什么能长成这样。
再加上他正好想找点别的事情做做，来排解一下血清研究上接二连三受挫带来的苦闷。
回到他在古镇里租住的那间小屋后，他将采集到的样本数据输入到终端的分析软件中，然后将结果与自己数据库中的正常水稻数据进行对比。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结果他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些水稻的基因序列并没有什么异常，和最近十几年推广的代号袁农的杂交水稻没有本质区别。
土壤的养分含量也在正常范围内，甚至某些微量元素的含量还略低于实验室内的常规标准水平。
桃源星的气候条件是很好，但也没有好到能让水稻长到三米高的程度。
他原本以为可能是自己的数据出了问题，或者在某个环节存在他没注意到的误差。
但当他反复核实了三遍之后，结果依然一样。
结论只有一个，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些水稻不可能长成这样。
任何一部教科书、任何一套生物学模型都会告诉你，在现有的基因条件和环境条件下，根本长不出这种尺寸的稻株。
他坐在桌前，屏幕上显示的对比数据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窗外的田野在距离桃源星最近的行星黄竹星的光下泛着黄色的光泽，远处传来几声蛙鸣。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月光下那片暗绿色的稻田。他心想也许是数据模型出了问题。
他通过大学的关系网，联系上了几个在不同农业科研机构工作的朋友，将桃源星这些异常水稻的数据发给了他们，请他们帮忙分析一下。
几天后，回复陆续回来了。
所有人的结论都差不多，从这些数据来看，这些水稻不应该长成这样。
有几个朋友还特意问他，这些数据是不是从他实验田里的某个特殊品种上采集的。
药轻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通过朋友的关系，拿到了几个环境条件和桃源星类似的农业星球的同期数据。
结果也很明确，那些星球上的最高产量也没有达到桃源星的水平。
他把所有这些数据放在一起，一遍一遍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他终于得出了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疯了的结论。
这些水稻的异常表现，可能与科学无关。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结论。
作为一个接受了几十年科学训练的科研工作者，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不科学的解释。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一定是某种他还没有想到的因素在发挥作用。
他回到桃源星后，花了一周时间，跑遍了桃源星几个主要的农业产区，采集了上千份样本。
他把这些样本全部寄回了自己在帝都的实验室，让留在那边的助手做全面的基因测序和成分分析。
与此同时，他开始大量翻阅桃源星的历史资料。
从第一批移民登陆开始，到各个时期的农业政策、气象记录、土壤改良方案……他想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然后，他翻到了一篇早些年的论文。
论文的题目很长，内容也很学术化，讨论的是开秧门仪式的文化意义和农业价值。
作者是帝都大学的一位社会学教授，在论文中用大量的篇幅分析了桃源星开秧门仪式的历史演变和民俗学价值。
但在论文的最后几页，有一张图表吸引了药轻田的目光。
那是一个对比曲线图，一条曲线是桃源星的年粮食产量，另一条曲线是开秧门仪式是否举行的年份标记。
药轻田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曲线让他想起了他之前在对比异常水稻数据和正常水稻数据时看到的那些令人困惑的结果，想起了那些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答案的空白。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答案，可能真的没办法用他所知道的科学来解释。
他合上那篇论文，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田野的气息涌了进来。
远处，一颗土黄色的星球正挂在天边，那些近三米高的水稻正随着夜风轻轻摇摆。
他看着那片在光下摇曳的稻浪，沉默了良久之后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那个仪式？”
他回想着每年春耕前，整个桃源星都会举行的那个传承了上百年的传统，开秧门仪式。
村民们会带着新米和瓜果到广场上，由年长者主持，用那套古老的仪程向天地和先人致敬，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那些锣鼓声他小时候听过，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传统很有趣，但也仅仅是有趣而已。
但现在他站在这片近三米高的稻田前，面对着那些连顶尖的生物学模型都无法解释的数据，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重新审视那些他曾经只当成“民俗”来看待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