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边缘，寂寥深空。
这里的星星比内星系稀疏得多。银河像一条横亘在天穹上的乳白色光带，在数十万光年外的远方缓缓旋转着。
近处几乎没有恒星，只有偶尔几颗暗淡的矮星散落在漆黑的背景中，像是被遗忘了的路标。
三艘云骑军侦察舰以巡航速度在这片空旷星域中缓缓穿行，舰体表面的涂装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灰蓝色光泽。
它们保持着标准的三角编队，相互之间的距离大约为一万公里，舰载探测器全部开启，搜索着周围数光分范围内的所有异常信号。
这支巡逻编队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在主力防线前方进行早期预警，确认虫群的到达时间和行进路线。
当然，如果发生接触，那自然是向后方发送情报并立即撤退。
编队长官是一位姓方的中年云骑士卒，在云骑军中服役了一百多年，经历过大小数十次战斗，经验丰富。
他此刻正站在旗舰的舰桥上，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目光在几块显示屏上来回扫过。
一切正常，探测器屏幕上只有稀疏的恒星信号和偶尔几颗小行星的微弱回波。
他已经在这种正常到有些无聊的状态下航行了整整三天。
“报告，超光速探测器出现异常信号。”
方云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迅速走到探测器操作员的工位旁。
操作员面前的一台显示屏上，原本平滑的噪声波形图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峰值，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波形图的边缘区域。
“信号强度在上升。”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更多的参数，“方向，仙女座星系方位。速度，超光速。质量估算，远超常规陨石的量级。”
方云的眼睛盯着那个正在迅速增强的信号，几秒后他开口了：“向安卡星系防线指挥部和神策府发送预警信息，发现疑似虫群先遣单位，正在——”
通讯官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发送键上，但就在他即将按下的一瞬间，舰桥上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行了，这下不用疑似了，直接确认了。
“目标退出超光速！”操作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方位零七三，距离四百万公里！”
舰桥上的每一块显示屏都在同一时间切换了画面。
在探测器的成像系统中，一个巨大而臃肿的物体正在从超光速状态中脱离，它的轮廓在成像系统的捕捉下逐渐变得清晰。
像一颗被深色的几丁质外壳包裹着的小行星，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纹路和凸起。它在真空中缓缓减速，带起一圈可见的星际尘埃波动。
紧接着，那个物体的外壳开始龟裂。
裂缝从球体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然后整个球体像是被内部的力量撑爆了一般，猛地向外炸开。
无数细小的阴影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在真空中迅速展开成数十个楔形侵蚀集群。
那些阴影的个体形态各异，有大的，有小的，有长着翅膀状结构的，有拖着长尾的，它们在真空中以极高的速度重新排列成规整的进攻队形。
就像一支训练了无数次的军队，在落地的瞬间就完成了列阵。
方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他在云骑中服役了一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敌人，也经历过清剿虫群的战斗，但那只是零星的残群。
而现在在他眼前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繁育虫群的模样，那些被记录在古籍中，作为宇宙级天灾被反复提及的怪物。
“所有单位，按照预定方案展开，预激活空间炸弹。”
“给后方发报，就说已确认接触，虫群先头部队已抵达银河系边缘，请求执行空间打击。”
“是！”
三艘侦察舰在同一时间调整了航向，从三角编队转变为横向展开阵型。舰体下方的发射舱门缓缓打开，露出内部装载的弹药。
那是四枚长度约为舰体三分之一的圆柱形弹体，表面印着黄色的警示标志，弹体尾部散发着淡蓝色的能量光晕。
空间炸弹，由零素驱动，能够在引爆的瞬间将内部储存的物质以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效率直接转化为能量，然后利用这些能量在局部空间中制造出一个剧烈的空间膨胀效应。
在方云下令发送预警信息的几秒后，安卡星系防线指挥部已经收到了他的报告。
指挥部设在第四行星轨道后方的一艘重型指挥舰上，舰桥内的灯光调成了低亮度的暖色调，数块巨型星图显示面板漂浮在半空中，实时更新着来自前沿哨戒线和侦察编队的所有数据。
萧将军站在指挥台的正中央，双手环抱胸前，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锁定在显示面板上那个正在迅速接近的巨大信号上。
通讯官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将军，前沿侦察编队已确认接触虫群先锋，请求执行空间打击。”
萧将军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冷静的说道：“批准打击。让侦察编队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通讯官立刻将指令发送出去。
萧将军直起身，目光从星图面板上移开，环顾了一圈舰桥内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军官们，然后平静地补充了一句：“通告全线，虫群已经到了。”
前方，方云收到了打击许可，舰载火控系统在零点零几秒内完成了目标锁定和计算。
四枚空间炸弹从三艘侦察舰的发射舱中依次弹出，尾部喷出一道淡蓝色的光焰，微型跃迁引擎启动，以极高的速度向着虫群的方向飞去。
它们飞了大约两秒，然后引爆。
在太空的真空中，爆炸是没有声音的。但当四枚空间炸弹在同一时刻被引爆时，那片区域的空间本身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看着就有种震耳欲聋的错觉。
以弹体为中心，半径三公里的球体空间开始急速膨胀，然后急速收缩。
在成像系统中，那个区域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了一下的画面，所有的星光都在那个球体内部发生了扭曲和变形。
那些刚刚完成列阵的楔形侵蚀集群，正处于空间炸弹的杀伤范围之内。
那些被几丁质外壳包裹的虫体，在空间膨胀的瞬间就被拉伸成了不自然的形状。
它们的甲壳在空间的拉扯下直接裂开，内部的组织液在真空环境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然后是空间的急剧收缩，将那些已经开裂的虫体进一步压缩后爆裂。像是一把无形的巨手将一把沙砾捏成了一团，巨大的压力下，有沙子从指缝中爆溅而出。
虫群的编队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巨大缺口。
方云看到了那个缺口，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他知道空间炸弹能制造出来的杀伤窗口是很有限的，而那些没有处在爆炸核心区域的虫子，最多只是被冲击波推离了原有的位置。
它们一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调整姿态，然后更加疯狂地追击。
“立刻撤退。”方云下令，“按预定方案，全速向安卡星系防线方向机动。”
三艘侦察舰的推进器同时喷出炽热的尾焰，舰体迅速转向，跃迁引擎启动，以最大航速向着来路的方向开始撤退。
在他们身后，虫群已经重新完成了编队调整。
那些被空间炸弹炸散的个体在真空中翻滚了几圈后，迅速恢复了对姿态的控制，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侦察舰撤退的方向追去。
虫群个体在真空中的移动速度虽然极快，却无法追上已经开启全速推进的战舰。
但虫群显然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办法。
在侦察舰脱离接触后的半小时后，虫群编队的后方出现了一个体型远超普通虫子的臃肿个体。
它的外形像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蛹，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光点。
那些虫子在看到那只蛹状个体出现后，便一只接一只地钻入了它内部的空腔中。
而那些处在后方的虫群单位，也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一般，陆续停止了追击，转而向着那只蛹的方向靠拢。
那只蛹状虫子吸收了所有幸存的虫子后，开始有了新的动作。
它的表层薄膜下亮起了一阵微弱的光芒，那是命途能量在它的体内高度汇聚时发出的特征性光晕。
紧接着，以那只蛹状虫子为中心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褶皱，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空间的褶皱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褶皱的最深处，蛹状虫子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正在被那片扭曲的空间吞没。
通过命途能量本身，强行折叠了空间。
命途啊，很奇妙吧？
蛹状虫子的轮廓在空间中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空间褶皱痕迹，像是一扇刚刚关上的门在空气中留下的涟漪。
而那扇门的方向，正是侦察舰队撤离的航线。